徐长倾没有回答也没回头，只是缓缓扫视着整个房间，嗓音低哑道：“我很熟悉这里。”

作为顶尖的侧写专家，徐长倾通常涉足的地方都是命案现场。

温瑜更加严肃认真，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这里也曾经发生过其他命案？”

“那天我藏在这张沙发下面，亲眼看到他们杀了我的父母。”徐长倾的语速很慢，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只是冷静地陈述，“唰、唰、一共二十七刀。”

他蹲在沙发前看下面：“这张沙发很矮，容纳不了成年人。他们也没想到有人会藏在下面，还坐在这儿喝了杯茶才走。”

温瑜屏住呼吸，脸上交织着悲伤、心疼和恐惧等复杂的情绪。她不确定徐长倾说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侧写案发时的场面。

她迟疑着开口：“他们？”

“门口墙上的日历，2002年8月14日。” 徐长倾的眼中没有悲壮，可眼睛深处却带着压抑许久的冷静和空洞，“模仿作案。”

言星霖站在旁边, 目光紧紧锁在方奕瑾身上，一直注视着方奕瑾的眼神和动作。

从他的那句“我很熟悉这里”开始，仿佛亲眼目睹了徐长倾是如何抽身，如何痛苦着过完这么多年。

他清楚地知道站在镜头前的那人不是方奕瑾，而是那个在四岁的雨夜中失去父母，亲眼目睹凶案现场的徐长倾。

“Cut！”导演眼中全都是满意，设备调试好后，紧接着是一条方奕瑾的单人长镜头。

徐长倾再次从入户门进来，脚步缓慢而沉重，边往里走边四处看。

他经过餐桌，上面是吃到一半的饭菜碗筷。他的腿跨过地上的小汽车玩具，目光掠过墙上暗淡发黑的手印。

最后，他蹲在墙边看着一张被撕了一半的儿童识字图。这张纸上的第一个字“家”，撕痕就从整个家字的中间裂开。

他的手指想摸上这个字，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并没有落泪，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呼吸声越来越浅，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

眼圈越来越红，左眉毛轻轻地皱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掩去最后流露出一点的悲伤和脆弱。

再睁开时，却是满身戾气，冷漠凌厉的眼神让人眼皮一跳。

整场没有一句台词。一镜到底，全场鸦雀无声。

在场的人都认真地看着。

苏晓在边上看着方老师的长镜头，眼中满是震惊，像是回到了和老戏骨搭戏的时候。

言星霖也安静地站在一旁，只觉得他眼中的悲伤过于浓烈。那种回来了又回不去的感觉，萦绕整个片场。

他看着都觉得要窒息，担心一个呼吸落下，会扰乱那人的情绪。

这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人演戏时有多专注。

他知道自己演不出这样，所有在他人看来勉强的演技，只不过依赖着模式化技巧，任何场景套进去就好。

可方老师整个人仿佛沉浸在角色中。每一个眼神的转换、每一句台词的轻重缓急、每一次情绪变化，都是角色使然。却又收放自如，撼动人心。

原来，之前搭戏时方奕瑾能轻易将他带入戏并非偶然。

恐怕在其他的对手戏中，方奕瑾都刻意收敛了演技，只为衬托他这个花瓶。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自己的演技也能匹配得上这样的深度，是不是方奕瑾就不用收敛，也可以酣畅淋漓地用这样精湛的演技去承接。

一个眼神就能道尽无数过往和沉重，一句台词带着大家深入其中。

若是早几年出道，这样的人不知道会有多大的成就。

拍摄结束，导演喊“Cut！”

现场又重新活了。

苏晓上前拍了拍方奕瑾的肩膀：“太绝了！方老师你演的太牛了，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方奕瑾和她笑着说了几句话，转头时正好看到看他的言星霖，笑道：“好看吗？”

神色间属于徐长倾的沉重与悲伤已瞬间消失。这一刻的他又完完全全变成了方奕瑾，仿佛那孤寂的灵魂从未存在过。

“好看。”言星霖点点头，没有任何玩笑或敷衍，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位演员补充道，“非常好看。”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确信自己看到的不是方奕瑾。

而是那个被永远困在了2002年雨夜，独自在记忆中徘徊，背负着一切孤独前行的徐长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