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熟悉又陌生的耳鸣愈演愈烈，恐惧在冰冷的水中攀升。

“哥！您上来吧，别这样……哥！”小助理林川怀里抱着两个救生圈，在岸边急得打转。呼喊声隔着水传来，闷闷的很不真切。

林川是接到言星霖让找私人泳池的电话后，连夜从北京火速赶来。到了地方见他正做心理准备要下水，魂都快被吓飞了，一直念叨着别下水。

他不知道言大明星怕水的原因，但他知道，他哥从来不会做奇怪的事。

下水这件事是不能做的底线，绝对是榜首。

可无论他怎么说，都无法改变他哥的心意。

言星霖闭着眼睛感受着水流，屏住呼吸没理他。

双手紧抓着光滑的池壁边缘，耳边只剩下自己放大的心跳声和水流的回响。

今天他从踏进游泳馆到下水，足足用了两个多小时。

每往下走一步，那恐慌感便多一分。即使他知道水不深、踮脚就能站稳，可依旧无法战胜对于水的恐惧。

他强迫着自己往下走，不要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上一次去游泳馆还是20年前。

差点被淹死后，只要再踏进游泳馆，身体就会完全僵住。被逼着下水会大病一场，烧好几天。这次答应的几个水上镜头拍摄，也是因为有全副武装的保护措施和刚没过腰的水深，周围还给他配了两个救生员。

那么多年前的事其实记不清多少，但那种没人救自己的恐惧、和缓缓沉入冰冷黑暗的感受，一生都不会忘记。

可今天方奕瑾承受的溺水体验，多少和他有那么点关系。

面无血色的脸、咳得蜷缩起来的身影和踉跄的身影，每一帧都在他的脑海中慢放，一遍又一遍。

溺水时，人会控制不住抓住身边的一切东西往下按，只求自己能浮起来。这是求生的本能。

那时，方奕瑾的手就在他身上。可溺水时，却迅速放开钳制，使劲推开他。

人人都知道救生员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不会游泳的财神爷身上。

方奕瑾也知道。

可依旧愚蠢的推开惹祸精，让自己陷入危险。

但是，方奕瑾明明是讨厌他的……

他让对他好的人也承受了相同的痛苦。

这不对。

言星霖猛地从水里抬起头，脸憋得通红，水珠顺着睫毛和脸颊不断向下滚落。他狼狈地扒着瓷砖边缘，大口地喘气声中，还夹杂着几声抑制不住的干咳。

岸上的林川要急疯了，语气中都带着乞求：“哥！有什么事咱上来慢慢说好不？哥！求您了快上来吧！”

言星霖摇了摇头，狠狠抹了把脸。他又深吸几口气，强迫将自己埋入水中。

这次他把头埋得更深，希望水能更冰点，窒息的再严重些。

……

两小时后，言星霖拎着纸袋走到房间门前。

他抬起手，手指在冰凉的门铃按钮上停了几秒，才轻轻按下。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耳边放大。房门内的脚步声越清晰，他越紧张。门被从里面打开时，他心跳的比在水下还厉害。

“言老师？”方奕瑾的声音听起来仍有些沙哑，比下午好多了，“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言星霖先是下意识低头，视线落在对方的深灰色拖鞋上。仔细辨认一番声音，确认没有埋怨或是愤怒，才抬头。

房门内的人似是正准备休息，穿着一身深灰色家居服，脸上戴了副没见过的细边眼镜，看起来一副有文化有涵养的样。整个人是放松状态，眼中略微有些诧异。

他的目光没在方奕瑾身上停留太久，盯着纸袋把手，结结巴巴道：“没什么事。那个……方老师……那个我是……”

“进来说吧。”方奕瑾没等他说完，手从门把上松开，侧身让出了空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房间里的空气温暖干燥，不像他的房间那样冷飕飕的。很干净，地上没有行李箱和任何杂物，也没有半点人气。

言星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方奕瑾端了杯温水递过来：“没什么事的话稍等我五分钟。”

“好好，方老师您先忙。”言星霖匆匆接过水杯，冰凉的手贴在杯子上很舒服。

他在这儿没事干，还有点紧张，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方奕瑾的身影走。

言星霖看着他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

台灯的白黄调光照亮了摊在桌上的纸，旁边亮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和一摞原著。

另一侧放着个便携打印机，正往外吐纸。

言星霖陷入沉默。

哪儿有人出去拍摄还随身携带打印机的？

和这种文化人没有共同语言。

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方奕瑾边低头打字边说：“要是无聊，可以过来看看。”

言星霖凑过去看电脑。

文档的标题是《秦落人物分析》，页面上写着：

秦落核心矛盾：道德审判官，以非法手段对不满足道德标准的人进行栽赃，陷入以罪止罪的循环。

创伤原因：童年目睹的不公和无力感 →对司法系统失望。

行为模式：制造意外或引导错误侦查方向。自我评判、自我救赎。

与徐长倾的关系：表面合作，暗地里互为对照。对正义和惩罚的定义完全相反……

方奕瑾将新打印出来的几张纸，连同手写的分析稿整理好递给言大明星，语气十分平淡：“这份是人物整体的梳理，后面还有人物小传和每个角色之间的明暗线人物关系。你手里那份是明天的剧本，看看会有帮助。嫌字多可以只看荧光笔标注的重点。”

纸上的字迹依旧很熟悉，他看着心里堵得上。

他今天那样说话，还故意NG了那么多次。为什么方奕瑾还会帮他整理这些？

应该生气才对，或是不理他、埋怨他。

什么样的反应都有可能，就是不该接着给他提供这种被践踏的善意。

“对不起。”言星霖手指紧紧攥着那摞纸，抬起头道歉，这次的视线没再躲闪，“今天下午我是故意NG的，因为……因为我自己小心眼。我没想过后果会那么严重，也没想让你呛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