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言星霖全当没看见，照旧抬手跟大家打招呼，就像是每个普普通通的工作日：“各位老师早。”

方奕瑾看着言星霖笑眯眯的样子，只觉得心揪在一起。他向斜前方迈一步，微微挡住那边的视线：“剧本看了吗？一会儿有没有信心？”

这心思很好懂，言星霖抬头看着方奕瑾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笑得十分好看：“放一百个心吧，方老师。”

第一天回组，导演没让他一上来就演最难的几场，而是先拍了几场简单对手戏过渡状态。

言星霖也确实提前认真研读过剧本，进状态快，台词说得顺，挑不出任何毛病。就连执行导演都松了口气，看来那事没那么影响状态。

可到了最后一场，他还是卡住了。

他站在废弃楼梯间，墙面发潮烂了一片，栏杆上的漆棕黑斑斓，墙角处尽是散落的垃圾。一片光影斜射在半张脸下，影子映在墙上。他一连拍了五条，都还没过。

他对面站着的是老戏骨饰演的局长，此时也有些不耐烦。

这场戏中，他需要冷静地审视对方，消除局长心中怀疑的同时，表现出心底的混乱、轻蔑和失控。

可这几场拍下来，他要么是台词说得太急，要么是眼中的神情过于阴冷。

导演喊停了几次，颇有些无奈：“星霖，你前面那几场戏都很好，这场再试试。”

可听着导演的话，他更是着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演。

熟悉的烦躁感逐渐涌上心头，他自以为正确的方式都已经用上，可怎么都不对。

他站回地上的标记处，眼睛还被灯光晃了一下。

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顾嘉炜。他应该常常有这场戏中秦落的感受和行为，那他是怎么表现的呢？

第一个想到的是他身上难闻的古龙水味，再是被掐着脖子的窒息感，然后才是他令人恶心的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

可这些都不对。

他的烦躁愈演愈烈，直到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别只看表情，表情会说谎。注意眉毛，嘴边的肌肉走向，还有手、肩膀的肢体语言。”

这是方奕瑾陪着他观察人时说的话，但似乎可以用在这里。

他想着那天和顾嘉炜单独吃饭的时候，那人面上放松，但肩膀紧绷往右边倾。眉毛轻挑，嘴唇却偶而抿紧暴露真实所想。

久远的记忆也有他反击的时刻，那时候顾嘉炜的内心活动又是如何展现的呢？

打板声响起，在楼道里有着回音。

这一次的秦落不再是冷静的疯子，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向下垮，像是早就习惯把自己藏在那慵懒温柔的外表下，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等局长念完台词，他才抬眼。

对上那鹰一样的犀利眼神也没发怵，视线掠过局长的眉眼，然后落到了攥紧的拳头上。

似是看穿对方没有证据的虚张声势，秦落的眉毛轻皱了一下又立刻松开，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原本他下一个想做的表情是轻蔑，可做出来的样子却变成了微微低头闭上一秒种的眼，然后抬头直视局长无奈地笑。

那笑分明是吃过无数苦，却仍愿向阳。像是冬日暖阳照在了湖面上的冰，融化那薄冰般的芥蒂，任何冰下暗流都无处可藏。

只有在黑暗处轻微活动的几下手指，暴露出心底的不安和踌躇。

“卡！”导演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脸上全是真心的笑，“这条非常好！情绪太到位了！”

就连对面的老戏骨也着实惊了一下，没想到言星霖就再这几分钟的时间，能有这么大的转变。

这样的可塑之才，这么有灵气的小孩，这些年究竟是被谁给耽误了？

而言星霖还站在原地回味。这次他没有去想如果是秦落会怎么样，到后面也没有再代入恶心人的顾嘉炜。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没有沉浸其中无法抽离的空洞，也没有浮于表面的演技。

他可以去思考，把前二十多年的经历和所见所想，都变成演绎方式，融入到当下的角色中。

从小进入这个大染缸，他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好有坏。而现在才发觉，那些曾让他难堪，想拼命忘掉的记忆不只有痛苦，也没有把他变得脆弱。

那是他自己的东西，混合着一路被迫学会的忍耐和识人技巧。在时间的流逝中，全都变成了他的养分。

他不需要再代入任何人，只用回忆哪些人的哪个行为可以安在这场次的角色身上就好。

他突然看向一直在监视器后面的方奕瑾。

在演戏的过程中，他突然想到方奕瑾在他家伸手摸上他脖子上的伤时的情景。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落下，那时自己是怎样表现出冷静，从而不让方奕瑾那么担心的。他想把自己的表现运用其中。

可到了后面，自然而然用上的竟是方奕瑾的反应。

冷静、担心、愤怒、克制、混乱、失控和安慰。

为什么方奕瑾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为什么怕情绪暴露出去，第一个反应是安慰他？

那样的笑容，可以融化冰川，可以消除怀疑，也能让他……

言星霖不敢再往下想。

可看着笑吟吟回望他的方奕瑾，只知道——

朋友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