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正在睡觉。夏启今嫌弃夏蕴花了三千块买的短袖寒酸,让他换一套衣服。
上楼梯时,夏蕴腿不受控地发软。
住了二十年的卧室空置一年,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灰尘不见。夏蕴进门后直接扑倒在床上,仰天长啸。
入眼是陪伴自己长大的中式吊灯,四颗镶了真金的珠子,代表他是夏家第四个儿子。
夏家在当地并不算“名门望族”,祖上是北边跑过来的,在这重新启家,慢慢倒腾出自己的生意,没几十年就发达了。
正是扩大名声,建立势力范围的时候,祖宗却把儿子,也就是夏蕴的爷爷辈送进了军队。夏家安安静静做生意,庇护一方人民,多行善举。同代富商蒸蒸日上,却总是超不过这个在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家族。
直到社会安定,当兵的儿子们回来了。
回来的只有夏蕴的爷爷一个。
起初人们谈起夏家,会说是百年难遇的好人,越到后来,“夏”这个字消失在市井街头。直到现在,去问上流圈子里的人,人家也只摇头。不过但凡问的是跟上面沾边的,必会告诉把这个字烂在肚子里,没事儿别乱提。
这和夏家的祖训有关,而夏蕴就犯了最严重的一条。
低调了百年的家族,怎能因他一朝意气做事而毁呢?
夏蕴知道等会迎接自己的是什么,换好衣服就赖在厕所,任凭外面怎么催都不出去,最后还是他三哥进来给人拖下去了。
刚下楼,看见沙发上的老人,他腿直接软了,夏弋顺势把他推到地上跪好。
夏弋走了,客厅只有祖孙二人,夏蕴只敢看面前的盘龙拐杖。这跟杖子跟了老爷子许多年,夏蕴小时候啃过一口,吃了满嘴的降香味,现在龙尾巴底下还有个缺印。
他不太懂,爷爷身子骨硬朗着,根本不需要这根木头,却用了十年又十年。
夏蕴咬紧了嘴巴,把自己撑得板正,头却几乎要埋到地上。
一时祖孙都没人说话,最后夏蕴受不了了,小心翼翼开口喊了声爷爷。
老爷子倒是很平静地回复了,听不出喜怒。
夏启今抓他回来认错,凭心而论,夏蕴知道自己错了,但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从小被灌输的观念是好好长大,将来安排个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或者陪着家里老人行游。
虽然出生得晚,长姐和哥哥们接受的教育和他不同,他是看在眼里。
一开始他还高兴,没有繁重的学业,玩乐也不会有人斥责。年纪越大,开智了才琢磨出不对劲。
夏家好像是把他当个小废物养大的。
不求他功名利禄,只求平安快乐一生,什么都不需要他去做,他想要什么,家里都会帮他得到。
有着那么厉害的榜样,夏蕴不甘心,由此铸成后面的错。
夏蕴斟酌着开口,他不知道老爷子倒地气不气,说他生气吧,老爷子生起气来是要见红的,他二哥背后还有条印子呢。说不生气吧,他可是犯了家里的大忌讳。
最后夏蕴老实认错。
“你错哪了?”爷爷问他。
从前夏蕴和爷爷在一块,老人不是抱着就是挨在一块,逗他笑和他聊天。爷爷的温柔、严厉他都见过。这个老人从没打骂过他,但军队出来的威严气质依旧让夏蕴对他有着畏惧。
如此惩罚对哥哥姐姐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小时候夏蕴经常偷偷给他们塞零食玩具,小小的人还会安慰。
今天自个儿体会了才知道各中滋味,可真不好受。
楼上没有一丝风声,夏蕴心想怕是真没人保得了他了。
“我不应该偷偷跑出家,在外面租房,家人生日都不回来,还去拍了电视剧,拍综艺……”夏蕴不敢抬头,越说头越低,额间垂下来的发丝挡住他不断上瞥的目光。他偷偷观察老人沟壑纵深的面容,细细数着自己的罪责。
脖子和手背漫上斑点,发根时隐时现的白,浑厚沙哑的嗓音……夏蕴忽然心酸,爷爷是真的老了。
细数爷爷都八十岁了。
“好了,”爷爷打断了他,声音竟然称得上和蔼可亲,手中的拐杖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不准弯腰,抬起头来,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夏蕴悟了,原来拐杖用处在这。他即刻抬了头,腰杆挺得比桌椅还直,怯懦的一双眼睛和老人混浊却精明的双眼对视。
夏蕴抿着嘴巴不说话,不让他认错,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出自己错哪了。
周遭静得他能清楚听见爷爷鼻腔中长长地出了口气,拐杖被放到一边。
“坐。”爷爷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夏蕴懵了:“啊?”
“哦哦。”他忙不迭爬起来,没承受过苦楚的膝盖发麻,差点一跟头栽他爷爷身上。
爷爷不满道:“毛毛躁躁。”
夏蕴不懂这是要做什么,他还以为自己要被上家法了,偷偷多穿了两件小背心呢。可现在非但什么事儿没有,他还能坐着说话了算怎么回事儿啊?
“把你里头衣服脱了。”
夏蕴:“……欸。”
脱完衣服,又听爷爷说:
“短裤。”
“……好。”
“膝盖塞的纸巾扯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