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找补回来,程懿就炸了:“你什么意思,你腿上的伤跟我有关系吗……那也是你自找的!你要不扑过去多管闲事,瞎管那些个贱奴婢,那一鞭子能到你腿上吗?”
这么久过去了,提到自己的腿,程琼依然会难受:“……你永远都不会觉得你有错。”
程懿盛怒:“我有什么错,我教训奴婢也是错吗?我不让他们跑他们不听,这种不分尊卑的贱骨头打死也是活该”
程琼也难得的上火,抬声反问:“你用箭指着他们,谁能不害怕,谁能不跑?都是爹生娘养的,你可以为所欲为,他们却要任人鱼肉。若有朝一日你投胎到贫苦人家,你甘愿如此吗?”
“我不会!”程懿一把将瓷药瓶摔了个粉碎,双手撑在程琼身边,恶里恶气:“我这些年对你太好了是吧,让你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还真把自己当我兄长了?你算什么东西,分不清嫡庶尊卑,居然替那群奴婢鸣不平!”
他把程琼的头强行抬起来,继续说:“你母亲爬上了别人的床又怎样,那股穷酸贱气是生在骨头里的。让你当了少爷,你也当不惯。你就适合给人浣衣洗脚当下人。让你那么干你就开心了,满意了。”
“我就不该给你一点好脸色。”
程琼浑身颤抖,指着门外:“你出去。”
……
程琼错就错在他以为程懿已经改变了。这次的事让他彻底相信了一句话:泰山易改,本性难移。
程懿实在太了解他,也知道怎么说最伤他,而他却做不到无动于衷。那天程琼一夜未眠,天亮时暗暗下决心,往后绝不再逆程懿一句话。
他不再幻想程懿会改变。
他同样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他需要抓住这个读书和结交朋友的机会,他要参加科考,等有一天站在了更高的位置上,才有可能真正摆脱程懿。
于是他主动去找程懿道歉,对方自然大度地不和他一般见识。
他依然冒做程懿的身份拼命地读书,从早到晚待在藏书阁。私下里对程懿百般顺从,再不顶嘴。
科考前一个月,他苦恼怎么才能让程懿答应放他去春闱。
可没想到的是,父亲主动找他过去,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他扮作程懿出入各种场合、写诗作赋这些事情早就不是秘密了。
程琼大惊:“父亲都知道?”
“是。”程父说:“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参加春闱,用你自己的名字。”
程琼这才知道,程懿的嫡子身份并不是他作福作威的绝对资本,只有对这个家族有价值才能真正入他们父亲的眼。
春闱放榜,程琼高中探花。
程懿气急败坏地置问他:“你说了会替我考!”
程琼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温柔地告诉他:“我替不了,以后也不会再替你了。”
程懿抓住他,语气慌乱:“你要去哪!”
程琼呼出一口气,说:“我要去做我自己。”
他终于有了自己的院子,也在家族中有了一席之地。他面见皇帝,在琼林宴中大放异彩却温润谦逊。
他对谁都很好,处事周到,思虑周全,不卑不亢。哪怕是奴仆婢女他也绝不过分苛责,一时之间,大家好像第一次知道,原来竟有这样一个少年郎。
程琼这个名字,遍布京城。
程懿这才惊慌地意识到,程琼真的被那么多人看到,而不再属于他自己……他去找程琼,像往常一样命令程琼搬回来,却前所未有地被父亲痛骂一顿。
他在黑暗里窥着程琼。窥着那个明亮的少年人如何温柔地招待每一个来府的客人。
……
自从放榜之后,程琼忙得不可开交。
仿佛过往所受的所有苦难,都得到了一个终了。苦尽甘来的往后余生似乎已是明亮亮的花团锦簇。
楚怀宣道:“你后来又遇到了什么事,还是什么人,让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程琼摇摇头,自言自语:“或许程懿说得对,让我当了少爷,我也当不惯。”
他救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王府的庶子,也是之后的成王,祁束。
谁能想到后来势如中天的成王,少年时代还是个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庶子。
他的身世和程琼很像。
祁束是当年的承平帝身边的一个宫女生下的,没名没分,寄养在一个妃嫔名下。那妃嫔早逝,祁束在宫内磕磕绊绊长到十五岁,才被分了一处偏远的府邸。
程琼当年正得皇帝青眼,一次出宫时,碰到祁束被为难,他想到了从前的自己,一时心软,出手替祁束解了围。两个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相识。
祁束是个闲人,每天的事情就是去宫里请安刷个存在感。期间不乏能和程琼碰上面,二人起初也只是点头之交。
直到有一次祁束替程琼抓住了一个偷他钱袋子的小贼,程琼请他吃酒,在酒席上越聊越投机。兴致之下,祁束还和他讲边疆如何不太平,讲新兴起的跗银如何摧人心智,讲他的理想就是可以毕生戍守边疆,保家卫国。
程琼大为感动,将祁束当做了和自己一样的人。他觉得自己当年深陷泥潭时没有遇到可以拉自己一把的人,现在遇到同样处境艰难的祁束,或许他可以拉祁束一把。
他为祁束出谋划策,既是朋友又是幕僚。一心想帮祁束崭露头角,实现抱负。
可他不知道,祁束生长的环境和他不同,祁束想要的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