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只是巧合吧。”

上午那场泼墨戏拍完，转眼到了下午，剧组转场马场，开拍赛马戏份。

镜头一开，暮春风和，府里公子小姐聚在马场嬉闹，一派热闹。

苏晚禾一身轻便骑装，牵着温顺的白马。

阿临跟在她身侧，低头替她仔细检查缰绳与马鞍。

“你不用总这么紧张。”苏晚禾轻声说。

阿临垂着眼，恭谨应答：“奴才不能让小姐出事。”

就在这时，旁边一匹马骤然受惊，扬蹄长嘶，疯一般朝着苏晚禾直冲而来。

四周惊声四起，苏晚禾吓得脸色发白，整个人僵着，完全反应不过来。

下一秒——

阿临身形一动，一步跨到她身前，动作利落，一手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另一手精准扣住惊马缰绳，腕臂发力，竟硬生生将发狂的烈马拽得偏过方向。

马蹄重重砸在地上，尘土扬起。

阿临稳稳挡在她身前，苏晚禾抬头望着他的背影，整个人都怔住了。

一个天天跟在她身边、做着粗活、低眉顺眼的书童，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身手？

她张了张嘴，带着明显的错愕：“阿临……你……”

阿临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低下头，恢复成一贯恭顺安分的样子，“奴才小时候在家乡放过马，常年跟马打交道，所以懂一点怎么稳住惊马。”

“……原来你还懂这个。”

“这是奴才分内的事。”阿临垂着眼。

苏晚禾没再追问，只是望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轻轻一亮，“那你会不会骑马？”

阿临微顿，“会一点。”

苏晚禾嘴角弯起，开口道：“那你带我一程吧，我想去个地方。”

“小姐要去哪？”

“去后山南边那片花坡吧。”

“是。”

阿临应声，先小心扶着苏晚禾上马坐稳，自己再利落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伸手稳稳拉住缰绳。

他控着马缓步离开马场，朝着苏晚禾说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眼前便豁然开阔，整片坡地都开着细碎的野花，风一吹，成群彩蝶翩跹飞舞，绕着花丛起落。

苏晚禾看着眼前的景象，从马背上下来，坐在草地上，阿临也下了马，坐在她旁边，苏晚禾同阿临一点一点说起了心里话。

她絮絮叨叨，把从未对旁人说过的心事、小时候的趣事、眼下的小烦恼，全都讲给了阿临听。

阿临始终安静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多言。

日影渐渐西斜，苏晚禾才惊觉时间不早，“我们回去吧，不然要被爹娘念叨了。”

“好。”

阿临应声，控马转身，沿着来路缓缓而归。

风掠过两人，他与她离得极近，她身上淡淡的花香也缠上他的衣摆。

接下来的戏份在这几天里有序推进。

日子一晃而过，朝夕相处里，两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互生情愫。

这夜，月色深沉。

城郊破庙之中，两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地，站在谢临诀身前。

其中一人低声开口，“时机差不多了，我们在这待了快两年，也该回去了，苏家将军手握兵权，是咱们最大的阻碍，过不了多久就得动手了。”

另一人紧跟着道：“你如今与那小姐关系匪浅，只需拿她要挟苏将军，无人能防。”

谢临诀立在阴影里，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同伙离去后，破庙只剩他一人。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闪过苏晚禾的模样。

她在书房里提笔写字，她维护他的身影，她在花坡上絮絮谈心，她受惊时抓着他衣摆，她望着他时干净的眼神。

他骤然清醒，明白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

第二日，阿临如常出现在苏晚禾身边，替她研墨，随她出入，听她说话。

苏晚禾依旧像往日那般，依赖着他，对着他笑，眉眼弯起。

她笑着同他说府里的趣事，说想去街上看表演。

他应着：“好，都依小姐。”

话音刚落，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凉意。

苏晚禾忍不住偏过头，小声打了个喷嚏，阿临抬眼，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一片微凉。

“风大了，进屋吧。”

进了内室，他取来一件厚实的外衫，轻轻替她披上，又细心地把领口拢好。

“已经入冬了，别在风口站太久。”

他声音放轻，“冻着了，会难受。”

她轻轻拉住他一点衣袖，“我知道啦，只是刚才风忽然吹过来，我没注意。”

“嗯。”

同僚那边的催促越来越紧，几次暗中传信，催他尽快动手。

每一次看到密信，谢临诀都将它捏碎在掌心，他开始暗中改动计划，拖延时间，用各种理由搪塞同僚，只为多护苏晚禾一日安稳。

他很清楚，这般做法无异于自寻死路，背叛组织，违抗命令，可每当对上苏晚禾的目光，他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日，苏晚禾本是去寻他，却在府外僻静的竹林里，撞见了他与那两个同僚会面。

她藏在树后，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她站在竹林深处，浑身冰凉，手脚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捂着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曾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依赖他，把所有少女心事都说给他听。

她以为他们之间是不一样的，以为他对她，总有几分真心，可到头来，从始至终，都只是利用。

两个同僚走后，谢临诀转身出林子，看到了苏晚禾，对上她通红含泪的眼睛。

他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苏晚禾却猛地后退，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轻得发颤，“阿临，你接近我，保护我，对我好，听我说那些蠢话，全都是为了利用我，对不对？”

她笑了，但眼泪却还在流，“我真是天底下最傻的人，居然会觉得你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她转身，决绝地跑开，再也没有回头，谢临诀僵在原地，也没有追。

官兵押着谢临诀离去那天，苏晚禾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才脱力般跌坐在地上。

她亲手揭发了他，护住了苏家，可心里那处地方，也跟着他一起被关进了不见天日的牢狱。

很快，判决下来，立判死刑，明日行刑。

消息传入苏府，苏晚禾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夜未眠。

天未亮，她便换上素色衣裙，瞒过所有人，独自去了天牢。

走到最深处的牢房，她终于看见了谢临诀，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衣衫染尘，手腕被铁链磨得发红。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在看见苏晚禾的那一刻，眼底的冷寂，轻轻动了一下。

谢临诀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苏晚禾声音发颤，“我来看看你。”

沉默了很久，她轻轻开口，“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

谢临诀望着她，“谢临诀。”

苏晚禾轻轻靠在牢门上，“明天……你就要走了，对不对？”

谢临诀“嗯”了一声。

苏晚禾再也忍不住，眼泪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望着他，“谢临诀，我到现在，还是喜欢你，可我好恨你，恨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谢临诀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口像是被反复凌迟，想伸手替她擦眼泪，想说我对你何止半分真心，可铁链重重一拽，只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最终只轻轻说：“忘了吧。”

第二天，行刑时辰一到，谢临诀被押赴刑场。

苏晚禾没有去，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窗紧闭，坐在窗前。

她不敢看对方死在她的眼前。

就在监斩官落下令旗的那一刻，天空忽然飘下了第一片雪，落在了她的窗檐。

雪越下越大，漫天纷飞，转眼就覆了一地白。

谢临诀抬眼，望了一眼漫天落雪，闭上了眼，世间再无谢临诀，也再无那个叫阿临的书童。

那一晚，她换上初见时他见她穿过的衣裙，细细梳好头发，去到两人曾一起去过的那片花坡，如今早已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一场梦。

她轻轻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冷的积雪，如今只剩下雪，和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她轻声唤他：

“阿临……

谢临诀……”

风吹过，她慢慢闭上眼。

再被人发现时，雪已经落了她一身，苏晚禾安静地躺在那片花坡上。

雪落了整整一夜，掩埋了所有爱恨，也掩埋了，他们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镜头缓缓拉远，漫天大雪无声落下。

雪落了一地纯白，将所有爱恨、欺骗、遗憾，全都轻轻盖住。

“卡——！”

“杀青！”

场记打板落下，所有情节终于全部拍完。

工作人员纷纷鼓掌，扮演苏晚禾的女演员红着眼眶，还没从情绪里完全抽离。

叶柠起身，笑着朝她点头示意。

“辛苦了各位，这条完美收官！”

场务开始收拾道具，那一场始于利用、终于生死的虐恋，终究只是镜头里的故事。

随着一声杀青，正式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