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句话说出没几年，如他所愿，他再也不用每年都去走这个他很不喜欢的来时路了。

风雪交加的山林，年复一年。

最后只剩一个形单影只的身影循环往复。

江念云来到顾卿述父亲的墓前，蹲下身子把袋子里准备的东西尽数拿出来，然后熟练地将竹签插进雪地，用罩纸围成一圈，点燃白蜡放入组装的灯罩中，两掌相并低头拜了拜。

拜完她起身，循着来时的山路，乘着风雪走了下去。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却有着最浓烈的悲痛情绪萦绕在心头。

下了山，她又顺路开车去了距离此山不远另一个被保护很好的小墓园。

那是顾卿述去世时，她就近在附近给他购置的，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两人作为少年夫妻，在他刚离世的那段日子，她一遇到点什么不如意的事情，就会常常跑来叨扰他，坐在他碑旁自说自话地和他聊天倾诉。

直到她到了能独自消化情绪的年龄时，就不会再去做这样的事情了。

她站在顾卿述的墓碑前，凝视那张在他病重时两人共同选定的照片。

照片中，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剑眉星目，脸上洋溢着温暖和煦的笑容，如一轮暖阳般有着极其强烈的感染力，与周遭寒冬景象全然相悖。

“卿述，这次来得匆忙，忘了带花给你。”江念云用袋中剩余的材料也为顾卿述做了个灯罩，笑了笑说：“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她用罩纸围上竹签，和他闲聊起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周嘉礼，那个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今年春节，他带我飞去了瑞典，送了我一座他亲手栽种的玫瑰小镇。”

说到这，她顿了顿，嘴边溢出丝丝笑意：“听着是不是挺傻的？”

“其实直到你离开许久，我才惊觉这人生真的太枯燥太漫长了。”她点燃白蜡，将其放在灯罩中，盯着墓碑上那张照片许久许久，直至虚焦涣散的瞳孔重新恢复清明，才微微一笑地站起身，取下无名指上冰凉的戒圈，轻轻放置他面前，沉声继续：“长到仿佛能容纳世间爱恨两难，也似乎长到能接纳所有的不期而遇。”

她没有向他言明取下戒圈的意思，但江念云觉得，顾卿述会知道的。

“所以我会继续往前走的。无论最终选择如何，你都会无条件支持我的，对吗？”

其实江念云无法预测，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重新爱上那个为自己奋不顾身的人。

但人生太长了。

长到她不想只为一个人停留。

也许以后她会爱上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周嘉礼，亦或者某个品行优良的其他男人。但不管最后会爱上谁，在此之前她首先要做的，是勇于和过去的自己说再见。

只有把心腾空了，才有资格爱上新的人，并对得起那个人。

因为很多很多年前，周嘉礼曾教过她：“对恋人，要衷心；爱下去，要有耐心；到最后，要有良心。”

这个爱人法则她一直铭心记着，从未忘记过。

.

出了墓园，江念云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在雪地里格外显眼的黑色宾利。

紧接着视线微移，她又看到同样身穿黑色修身西装的男人，彼时正百无聊赖倚靠在车门边静静地等着。

因为两人距离间隔稍远，所以周嘉礼的一切在她视线范围内都无比模糊。

可即便如此，那道高大沉稳的身影依旧无法令人忽视，还意外在她眼中成了这座偏远山区中，唯一一道浓墨重彩的风景线。

江念云提着塑料袋朝他走近，面露茫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周嘉礼将手机翻转屏幕，上面是她的车机GPS定位，显示就在此处。

江念云斜睨了眼，皱眉嗔怒：“你偷偷给我车装定位？”

周嘉礼熄屏收好手机，直身走过去，轻笑道：“你开的是我的车，这是谢蓁前两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江念云闻言一滞，她今早随手在抽屉里随便拿了一把车钥匙，还以为是之前江家车库里的江建林买的车，没想到会是周嘉礼个人的。

她回头瞥了眼那偏老年色调的橄榄绿车身，生气的同时又觉得他的喜好与他儒雅的性子略有不搭，嗤了一声：“没想到你喜欢这么骚气的橄榄绿。”

三言两语间，看到她身上低落的情绪渐渐散去，周嘉礼也跟着一同笑了，摊手无奈道：“喜欢这骚气颜色的是谢蓁，我只是个不知情收下二手礼物的人。”

“真的假的？二手礼物？”江念云心疼地拍拍他肩膀，摇头叹息：“怎么我们光鲜亮丽的理事过着这么可怜的日子？”

“这车是他当年从加拿大留学回来变卖京市房产时转手送我的，说什么与其贱卖不如给我开。我当初说不要，他硬是给我停到老宅车库里了。”说着，他又大致扫了眼那橄榄绿的配色，倒不觉得有江念云说得那么难看，“我之前没开过，因为车库里的车太多，而我习惯性开常开的那辆，这车是谢蓁转手送我后第一次被你开出门。也没你说得那么丑，看着挺日常。”

“哦。”江念云拉开车门坐进去，故意刺他一句：“也难怪你会喜欢，毕竟我们周理事虽然表面衣冠楚楚的，实际上私底下……”

她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没有把后面“闷骚”两字说出口，给周嘉礼留了几分面子。

周嘉礼听罢，也学着她的幼稚语气，照葫芦画瓢说了一句“哦”。

随即他言语轻淡道：“毕竟谢蓁还知道送个骚气的二手礼物给我，你当年一走了之欠我的礼物到现在还没给呢，还好意思说？”

“……”

江念云霎时噤了声，她没想到周嘉礼还会对当年那个说要送他的礼物念念不忘。

也正是这一刻，她脑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今年再为他补办一次生日？就当弥补当年的遗憾？

反正他都悉数弥补了她的遗憾，作为礼尚往来，她也该予以回报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