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回廊上瞎转一通，然后胡乱抓了个侍女问了路，几番周折后方才拐进后院。

这云昭楼后院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假山叠翠，池水映天。他佯装闲逛，内心却焦灼万分。

终于，如珠玉落盘的琵琶声，隐隐从前方袅袅传来。

他脚下步伐不由快了几分，心跳也跟着加快。

会是阿姐吗？

琵琶声是从一丛茂盛的芭蕉树后传过来的，透过叶间缝隙，一个绯衣女子的容颜若隐若现，那双狭长的凤眼却让谌砚秋呼吸一窒。

真的是阿姐！

哪怕隔着层层叠叠的芭蕉叶，哪怕她还面覆薄纱，谌砚秋也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的泪水瞬间决了堤，喉头却似塞了湿絮，让他只能无声哽咽。

他疾步绕过芭蕉丛，想要上前，却在看见她身后之人时，生生止住了脚步。

那是两名持刀侍卫，看样子应是看守之人。

谌清雪作为罪臣女眷，没入教坊司，从官籍直接打入贱籍乐户，失去的何止是自由？

谌砚秋躲回芭蕉丛后，痴痴看着阿姐，这个支撑他从岭南一路颠簸回到汴州的亲人，也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羁绊。他多想扑过去，伏在阿姐怀里痛哭一场。

只是，眼下这情况，相认恐是不易，好在确定了阿姐平安无事，他最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于他而言已算是莫大的宽慰。

这时，一个侍女过来，说了句什么，谌清雪掸了掸裙摆，抱着琵琶，随那侍女离开，那两名侍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方。

谌砚秋连忙擦干眼泪，疯了一般朝着来路而去——阿姐定是被召去为萧云轻奏琵琶，也许他可以在走廊上让她看到自己。

他没有猜错，当他气喘吁吁回到主楼二楼时，果然远远看见阿姐朝着他这个方向过来。

他稍稍平复了心绪，迎着她们一行人走了过去，谌清雪却一直微微垂着眸，像个木偶般对外界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显然也没有注意到他。

谌砚秋心头一急，脚下故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姿势颇为狼狈。

领路侍女见状，急忙上前搀扶，柔声关切：“公子可曾受伤？”

谌砚秋在侍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龇牙咧嘴道：“无事，只是扭了一下。”

这一番动静果然引得谌清雪侧目，淡漠的凤眸中一时浮起几分迷茫，竟分不清眼前景象是真是幻。直至那人朝她眨了眨眼，她心下一惊，手中琵琶几欲脱手。

她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又被她不动声色拭去。

那侍女见谌砚秋尚能走路，便也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引着谌清雪朝前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之际，谌清雪微微看了他一眼，谌砚秋却从中看出乐惊喜、担忧还有疑惑。

谌砚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刚被填满的空洞，此刻又空出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泪水又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你认识她？”沉浸在悲伤里的谌砚秋，竟未察觉萧云轻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谌砚秋像是偷吃被人抓个现行的小孩，内心慌乱无比。他不知此人来了多久，目睹了多少。他这般失态，若是没有个合理的解释，怕是惹人怀疑。

念及于此，谌砚秋毫不掩饰内心的难过，怔怔摇头：“萧公子说笑了，我怎会认识这里的人！”

萧云轻袖袋里掏出一张雪白绢帕，递了过去，“看你这神情，我还以为是你的故人。”

“那位姐姐确实很像乾州城一位故人。”谌砚秋接过绢帕，轻轻擦了擦眼睛，嘴角泛起一抹笑意，“是拾花楼里，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萧云轻见眼前这少年双眼泛红、满面伤情，不似作伪。

料想青龙与那谌府的关系也不至于亲厚至此，便也打消了疑虑，换上了惯常的笑脸，凑近道：“怎么？兰兄对你不好么？若是如此，你不如跟了我，爷保管让你吃香的、喝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