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他轻轻开口，语气带着点疑问。声音不大，又缓又轻，好像音节都是缠绵在唇齿间，一点点才发出声来，

“我想选你。”祁夙霜说，他的声音不大，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面前少年低下头，眼神晦暗不明。

“此次偶遇，实乃机缘。”

第二次，他声音陡然提升，清哑嗓音在整个大殿回荡。

那少年反倒抬起头了。方才他没有回避祁夙霜的目光，现在也没有，少年此刻站直了身子，分明肩上披着的外袍遮盖掉了破烂旧衣，却显得更加清瘦脆弱。一向懵懂无措的眼神不知为何悄然坠落，眼底只剩一片失焦与疏离。

他终于唤出那个名字。

“越执明……”

“你可愿意，成为我祁夙霜门下首徒，关门弟子？”

越执明觉得祁夙霜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可笑，多滑稽，多愚蠢。

哈哈哈……越，越执明？越执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还有比这更好笑的吗？他，越执明，扰乱天下的魔尊，被这位正道楷模一剑杀死重生后，这位正道楷模自己竟然也重生了！

要知道，按理来说越执明此时可还不叫这名字，他敢保证，现在越执明的全名就跟如何加入浮黎境一样是世间无解的难题。祁夙霜怎么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

他也是重生的。

越执明隐匿眼中的玩味，真是太好笑了。他终于明白这烂剧本的来龙去脉。自己确实重生了，但这位上辈子把自己一箭穿心的祁夙霜也重生了，他真的想履行那句咬牙切齿的“来生渡你”，所以华丽丽乘人之危，打算收越执明为徒，终生绑定。出于傲慢，在戏还没开演时就交了自己的底牌。

他一袭红白衣袍，像是喜服，又像丧服，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越执明突然有个荒唐的念头，好像自己就是那可怜无辜的民女，而祁夙霜正打算抢自己回他鸟不拉屎的鉴星峰做压寨夫人；又好像自己的魔道大途已经随着他的一步步靠近悄然泯灭，祁夙霜一袭素白，是来为他奔丧流泪的。

虽然愚蠢，却又理所应当，是他认识的祁夙霜会干的事儿。

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在仙门汇聚，大庭广众之下公开收他为弟子，从今天开始，明心宗祁夙霜之徒越执明的名字会响彻整个修真界，他还怎么继续魔道？

而他从今天开始，要叫这个人师尊，要三跪九叩，端茶倒水，接受他的“善意”，顺从他的“渡化”。而这一切都是这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偏执狂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人自导自演，绑架逼迫得来的一出大戏。

我不愿意。

越执明想。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做你的弟子。

越执明想。

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刚刚就已经站在了墙边，退无可退，似乎连坟墓都是自己掘好的。

那行吧，他又歪歪头，脸上笑意更深。

我不跪。

你们名门正派拜师不都是要行跪谢礼吗？老子不跪，不跪，就把你晾着。

眼前少年笑意更深，骨感又白皙的脖颈歪歪着，却始终不回言语。

祁夙霜并不惊讶。

跪也得跪，不跪也得跪。

祁夙霜隐在宽袍大袖上的一只手轻轻掐诀，霎时间，一阵灵压扑向越执明的肩膀和腿弯！

眼前少年神色陡然一变，游刃有余的笑意收敛起来，他不再笑，也不再抬头，轻轻垂下头，几缕鬓发遮盖住他的眉眼，只看见少年额头跳动的青筋和拼命支撑住身形膝弯。

……真不愧是明心宗的祁夙霜啊，如此霸道的灵压，恐怕筑基期的修士都会当场跪下，却又那般细致精准，不留痕迹，只扑向越执明一人，在场众人都未曾察觉。像是条专注缠绕，静悄悄窒息敌人的蛇。

越执明勉强撑着，他觉得自己的肩胛骨和髌骨都快碎掉了。现在全身都痛，强烈的痛觉，多久没有体会到了？呵，上一次也是因为你啊，我的好仙长。

他视线透过遮挡的发丝观察那位好仙长。他还是那般，冰雕玉塑，古井无波，好像他什么都没做，好像他多么无辜，只是在等待一个凡人给自己这个大罗金仙一个答案。

好像他多善良。

越执明是不讨厌痛的，他只是讨厌冷。痛觉能让人感觉自己还活着，痛苦是活人的专利。

只是，现在真是让人恶心。

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无聊，更没意思的事了。

越执明其实有许多害怕的东西。

比如他怕黑，所以他喜欢月亮。

比如他最怕无聊，最怕寂寞，最怕自己所在乎的一切。

所以他根本没什么在乎的东西。

现在的故事太无聊了，他不能接受自己终生都要活在这个别人写就的剧本里。

他是什么？工具？证明？好用又必要的玩意儿？庸俗男人的命根子，肤浅女人的脸蛋子？

越执明不是。

越执明突然想通了。

想收我做徒弟？好啊，我做你的徒弟。

越执明又笑了。

反正回了魔域也是无聊，不如在这里等你。

等你如何上演这场滑稽的渡化大戏

然后我会让所谓的剧情逻辑，情节走向。

全部见鬼。

他抬起头，靠在墙上的背直起来，昂首挺胸。

他这回笑得光辉灿烂，好像遇见了天大的喜事，下一秒就要和心上人拜堂成亲，送入洞房了。

他顶着全部的灵压和让人足以昏厥的痛觉，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