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牌发下。
斐思逾的牌面:一张梅花Q,一张方块4,计4点。陈生是红心9和黑桃8,计7点。吴先生是方块3和红心3,计6点。
庄家暗牌翻开:一张黑桃7,一张红心A,计8点。
按规则,闲家点数小于6时需补牌。斐思逾补了一张,蒋沛用推子将牌滑到她面前。翻开——是方块6。总数变为10点,计0点。
陈生点数已为7点,无需补牌。吴先生6点,也无需补牌。
庄家8点,为“天牌”,通杀。
“庄家胜。”蒋沛宣布,用推子收走所有闲家筹码。塑料片刮过桌布的声音尖锐刺耳。
陈生大笑起来,拍着桌子,震得水杯晃动:“斐小姐,风水轮流转啊!这牌运一来,挡都挡不住!”
斐思逾没说话,只看着蒋沛收筹码的手。那双手依旧稳定,可斐思逾注意到,蒋沛左手小指在推筹码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非常细微的痉挛,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颤。若非斐思逾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第五局开始前,斐思逾再次开口:“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陈生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吴氏夫妇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我要求换荷官。”
包间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陈生脸上笑容消失,像被擦掉的黑板字。吴太太倒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住手包。
蒋沛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抬头,第一次真正直视斐思逾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是透明的,能看见深处的纹路。冷而透,像冰冻的琥珀。
“斐小姐是对我的服务不满意?”她问,声音依旧平静,但斐思逾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像细线被拉紧前的那一瞬。
“不是。”斐思逾靠向椅背,真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目光毫不避讳地锁住蒋沛,像猎人盯住猎物,“我只是觉得,蒋小姐今晚似乎有些疲惫。换个人,也许能转转手气。”
这是毫无道理的借口,甚至有些侮辱意味。赌场经理闻讯赶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法国男人,穿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赔着笑脸,用法语口音的普通话试图调解,但斐思逾坚持己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最终,蒋沛被换下。
离开前,她在门口停顿了一秒,回头看了斐思逾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冷漠,有不解,还有一丝斐思逾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决绝的失望,又像是早就预料到的释然。然后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脚步依旧轻盈无声。
接替蒋沛的是个中年男荷官,手法同样熟练,但斐思逾的心思已不在赌桌上。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蒋沛最后那个眼神,以及那根小指轻微的颤抖。那颤抖是什么?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五点,赌局结束。
斐思逾累计输掉了赌注的百分之四十,按约定,她需交出浅水湾别墅的所有权文件。陈生赢得满面红光,吴氏夫妇也保住了自己的产业,两人相拥而泣,像是劫后余生。
签字,交接文件,握手。所有流程走完,天已蒙蒙亮。窗外的澳门从黑夜中苏醒,霓虹灯渐次熄灭,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
斐思逾走出贵宾厅时,在走廊尽头看到了蒋沛。
她已换下荷官制服,穿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长发散在肩头,在晨光中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她背着一个帆布包,正在等电梯。侧影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却站得笔直。
“蒋小姐。”斐思逾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蒋沛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斐小姐有事?”
“刚才的事,抱歉。”斐思逾说,语气是真挚的,“我不是针对你。”
蒋沛微微歪头,像在审视一件奇怪的东西:“斐小姐输了几亿身家,却来向我一个荷官道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晨起的沙哑,“这不合逻辑。”
“输赢是常事。”斐思逾停顿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但我不该用那种理由要求换下你。那是对你专业的不尊重。”
电梯到了,不锈钢门无声滑开。蒋沛走进去,按下楼层键,在门合上前说了最后一句话:“斐小姐,赌场里每个人都在演。你演你的运筹帷幄,我演我的专业冷静。客人演一掷千金的豪气,输家演愿赌服输的体面。”她看着斐思逾,眼睛在电梯灯光下深不见底,“但你刚才那出戏,我看不懂。为什么?”
门彻底关上,将她的脸切割成狭窄的条状,然后消失。
斐思逾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金色的方格。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演。
是啊,都是在演。可为什么那个女人的“演”,却让她移不开眼?那种冰冷下的脆弱,专业下的疲惫,面具下的真实——像深海中一闪而过的光,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靠近。
她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三十四岁,斐氏集团最年轻的执行董事,香港上流社会公认的“斐家最锋利的刀”。轮廓分明,眉眼深邃,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的人生从来目标明确,杀伐果断,不曾为什么人什么事真正动摇过。
可此刻,她看着镜中自己眼中陌生的光亮——一种近乎狂热的好奇,忽然意识到:
有些戏,一旦开场,就再也停不下来。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她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电话:“帮我查一个人。永利皇宫的荷官,叫蒋沛。我要她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出生记录、教育背景、工作经历、社会关系,一切。”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困意,但立刻清醒:“明白,斐小姐。需要什么时间范围?”
“从她出生到现在。”斐思逾看着电梯数字跳动,“另外,查一下她最近三个月的排班表,还有……她离开赌场后通常去哪里。”
“明白。”
挂断电话,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斐思逾走向那辆黑色宾利,司机早已等候。坐进车内,皮质座椅散发着淡淡的养护油气味。车子驶出停车场,澳门清晨的街道空旷安静,偶尔有清洁工在打扫昨夜狂欢的残迹。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蒋沛洗牌的手,那双修长、稳定、却在最后颤抖的手。
那颤抖,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