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七点半,张蔓醒来。
窗外下着细雨,秋雨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拉开窗帘。
灰色的天空,湿漉漉的街道,行人打着各色的伞匆匆走过。是个适合告别的好天气——雨会冲刷掉痕迹,就像时间会冲淡记忆。
她洗漱,化妆,换上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镜子里的自己气色不错,眼神平静,看不出即将离婚的波澜。
八点整,林溪敲门进来,手里提着早餐:“吃点东西,不然撑不住。”
“我不紧张。”张蔓接过豆浆和包子。
“我知道你不紧张。”林溪在她对面坐下,“但我紧张。想到那个混蛋终于要滚出你的生活,我就激动。”
张蔓笑了:“别这么说,好聚好散。”
“你脾气太好了。”林溪叹气,“要是我,非得让他脱层皮不可。”
“不是脾气好,是算了。”张蔓咬了一口包子,“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这上面。”
吃完早餐,八点二十。张蔓检查了要带的证件: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都齐了。
“我陪你去。”林溪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必须去。”林溪坚持,“我要亲眼看着你恢复单身,然后我们去庆祝。”
张蔓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八点四十,她们打车到了朝阳区民政局。雨还在下,不大的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有手牵手一脸甜蜜来结婚的,也有面色凝重来离婚的。
李伟已经到了,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屋檐下。看到张蔓和林溪从车上下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他瘦了很多,眼圈深陷,胡子也没刮干净。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狼狈。
“蔓蔓。”他开口,声音沙哑。
张蔓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林溪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三人沉默地走进大厅。离婚登记处在一楼最里面,和结婚登记处只隔了一条走廊。这边安静压抑,那边欢声笑语,对比鲜明。
取号,等待。前面还有三对。
张蔓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回复工作消息。林溪坐在她旁边,警惕地盯着李伟——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叫号器的电子音,和其他离婚夫妻压低的交谈声。
“36号,请到3号窗口。”
张蔓站起身,李伟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窗口前,递上证件和协议。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表情淡漠,动作麻利。她检查了证件,又仔细看了离婚协议,然后问:“双方自愿离婚?”
“是。”张蔓说。
“是。”李伟的声音很低。
“财产分割、债务承担这些条款都清楚?没有异议?”
“清楚,没有异议。”
“好,在这里签字。”工作人员推过来两张表格。
张蔓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流畅,没有停顿。
李伟也签了字,手有些抖,把“李”字的竖勾写歪了。
工作人员收回表格,开始盖章。钢印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被推了出来——离婚证。
“好了,从今天起,你们解除婚姻关系。”工作人员的语气依然平淡,“证件拿好,可以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快得让人恍惚。
张蔓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离婚证,翻开看了一眼。照片还是结婚时的那张,她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甜。旁边李伟的脸被剪掉了,只剩她一个人。
原来离婚证就是结婚证剪掉另一半。物理意义上的分割。
她把证件收进包里,转身离开窗口。
“蔓蔓。”李伟在身后叫住她。
张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真的……对不起。”
张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伟,以后好好过日子。”
说完,她迈步走向门口。林溪立刻跟上,挽住她的胳膊。
走出民政局时,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结束了。”林溪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张蔓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疼痛,不是悲伤,就是一种空——像搬走了住了很久的房子,虽然旧房子有诸多不好,但毕竟住了五年,突然搬空,总会有种陌生感。
但她知道,这空很快会被新的东西填满。工作、学习、成长、新的关系、新的生活。
手机震动,是陈峰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两点,部门开会,宣布你的任命。准备好了吗?”
张蔓回了一句:“准备好了。”
然后她收起手机,对林溪说:“走吧,我请你吃午饭。下午还要回公司开会。”
“这就回去上班?”林溪瞪大眼睛,“你刚离婚啊姐姐!”
“不然呢?”张蔓笑了,“坐在家里哭?还是去旅行散心?我哪有那个时间。下午的会议很重要,我不能缺席。”
林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行,你牛逼。走吧,吃饭去。”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餐厅。点完菜,林溪忽然说:“蔓蔓,你真的很厉害。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上午离婚,下午就回去开晋升会议。”
“不是我厉害,是我没得选。”张蔓看着窗外,“女人在这个社会,容错率太低了。一步走错,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所以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你现在可以停一停了。”林溪握住她的手,“经理了,年薪六十万了,有房有车有存款,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是啊。”张蔓点点头,“所以更要好好工作,对得起这份收入和信任。”
菜上来了。张蔓吃得很香,没有半分食不下咽。离婚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程序的结束,而不是一场灾难的降临。
吃完饭,十二点半。张蔓打车回公司,林溪自己回家。
车上,张蔓打开离婚证,又看了一眼。然后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