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商场裹着暖融融的热气，满是喜庆的红挂饰和循环的新年歌，人潮熙攘，讨价还价的声音、孩童的笑闹声缠在一起，衬得独自逛着的唐知知愈发孤单。她刚交完实习离职手续，大三的寒假正式开启，揣着最后一笔实习工资，加上从每月1500生活费里抠出来的结余，银行卡里的数字堪堪凑到五千出头。指尖划过玻璃橱窗里的新款大衣，奶白色的羊绒，版型利落，领口缀着细巧的珍珠，吊牌上的四位数刺得她眼涩——她从不敢跟家里提买新衣的事，父母背着房贷，日子过得精打细算，1500的生活费已是他们尽力给出的体面，她哪敢再添半点负担。
她站在橱窗前，隔着一层冷玻璃，指尖虚虚描摹着大衣的轮廓，眉峰轻轻蹙着，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渴望，又很快被现实压下去，覆上一层灰败。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碎发被商场的暖风吹得贴在鬓角，脸上没施粉黛，眼下的青黑还没褪去，是连日实习加班熬出来的痕迹，身上穿的还是大一入学时买的旧棉服，洗得有些泛白，在满是新衣的商场里，显得格格不入。她抬手摸了摸大衣的面料，指尖触到玻璃的凉，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喉结轻轻滚动，心底的痒意被狠狠掐灭——五千块，买了这件大衣，过年回家的路费、给爸妈带的平价年货就都没了着落，她甚至还想留一点，作为下学期的生活费，少跟家里伸手。
往里走几步，女鞋区的一双杏色短靴又勾住了她的目光，粗跟设计，鞋头带着磨砂质感，配牛仔裤、长裙都好看，她蹲下身，手指抚过鞋帮，连试穿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看着吊牌上的数字，轻轻叹了口气。那些藏在心底的欲望，在这年关的商场里被无限放大，想买的新衣、新鞋、新裤子，想给爸妈换个舒服的靠垫、买盒好点的茶叶，想过年时穿得漂漂亮亮的，想让自己这学期实习+上课的双重辛苦，有一点点看得见的甜，可现实的钱包，像一道冰冷的墙，把所有的渴望都挡在外面。她早早就学会了算计，1500的生活费要拆成饭钱、交通费、学习用品费，偶尔想吃杯奶茶都要犹豫半天，更别说这样的“奢侈品”。
她漫无目的地逛着，手里攥着手机，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最终还是点开了和梁康的微信对话框。他早上刚发了消息，说已经到南市老家，家里的租客还送了年货，还拍了张院子里挂红灯笼的照片，背景里能看到他家那栋临街的小楼，是他父亲收租的底气。唐知知看着照片，鼻头微微发酸，指尖抖了抖，敲出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淡淡的表情。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梁康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唐知知走到商场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接起电话时，刻意把镜头对着天花板，避开自己泛红的眼眶。
镜头里的梁康窝在老家的藤椅上，穿着件宽松的藏青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还沾着点瓜子仁，背景是他家的客厅，摆着租客送的水果篮，年味十足。看到唐知知，他的眼睛立马亮了，像颗亮晶晶的星星，嘴角咧开，露出浅浅的虎牙，声音带着刚到家的雀跃，又裹着点温柔的黏糊：“姐姐，怎么突然发消息啦？是不是想我了？我刚跟我爸收完今年最后一笔租，租客送了两箱车厘子，超甜，可惜你吃不到，等我回去，全给你带过去，好不好？”
唐知知把镜头往下挪了挪，露出一点下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嗯，刚逛商场，准备买点过年的东西。”
“逛商场呀？”梁康的声音更雀跃了，黑眸里满是期待，半点不见对钱的拘谨，“那姐姐有没有看中什么？喜欢就买，别手软。我这趟回来，我爸还多给了我点零花钱，加上我自己修车攒的，还有租客送的年货，啥都不缺，钱你随便花。”他说着，还起身晃了晃手腕上的手串，是租客送的，“你看中什么直接发链接，我给你付款，或者你直接刷我副卡，我早就跟你说过，副卡一直给你留着的。”
唐知知看着镜头里那个一脸轻松的少年，眼底的酸涩更浓了。她知道梁康的情况，15岁出来学修车只是他自己喜欢，并非家里缺钱，他父亲的一栋楼，足够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他对物质本就没什么高要求，身上的衣服都是舒服就好，却总想着把最好的都给她。她把脸侧了侧，避开镜头，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低了点：“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过年给你爸妈买点东西，或者你自己买点喜欢的配件。”
“我爸妈啥都不缺，我爸收租的钱够他们花了，”梁康立马反驳，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黑眸里满是笃定，“我自己也没啥想买的，修车的工具师傅都给我备好了，衣服够穿就行。我的钱就是姐姐的钱，你过年要穿好看的，给叔叔阿姨买东西也要挑好的，这才对。”他说着，就开始点手机，一副要立马发银行卡号的模样，眉头微微皱着，生怕她拒绝，“姐姐，别跟我算这个，我从小到大都没缺过钱，这些对我来说不算啥，你别委屈自己，知道吗？你这学期又上课又实习，多辛苦啊，就该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唐知知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暖烘烘的，却又透着点无奈的凉。她抬眼，镜头对准自己的脸，眼底的渴望还没褪去，却又覆上一层现实的清醒，嘴角牵起一点淡淡的笑，却没什么温度：“看中了好多，大衣、鞋子、还有给我爸妈的年货，可都不便宜，我这点钱，根本不够。”她说着，声音轻了点，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我每个月就1500生活费，实习工资也才150一天，攒点钱太难了，一花就心疼。”
梁康的眉头立马蹙了起来，黑眸里的雀跃褪去，只剩满满的心疼，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贴在屏幕上，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点手足无措的着急：“姐姐，别愁这个啊，钱的事根本不算事。你把看中的东西都记下来，我现在就给你转钱，想花多少花多少，给叔叔阿姨买东西别舍不得，房贷的事有叔叔阿姨扛着，你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着，像想隔空握住她的手，“我从小到大都没体会过缺钱的滋味，也不想让你体会，你只管开开心心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有我呢，好不好？”
唐知知看着他眼底纯粹的心疼和急切，看着他一脸轻松的模样，心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渴望和现实在拉扯，温暖和自卑在交织。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擦了擦眼角，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哽咽的隐忍：“康康，我想要的太多了，一件大衣，一双鞋子，给我爸妈的年货，还有下学期的生活费，我想把所有事都顾到，可我根本做不到。我攒钱好辛苦，早餐只敢吃包子，午餐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连瓶酸奶都舍不得买，好不容易攒了这点钱，花一分都像割肉，可我又真的好想，拥有这些东西。”她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算计的日子，1500的生活费，是她的全部，也是她的枷锁，而梁康的轻松，更衬得她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