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龙战于野
建康城的冬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猛烈。鹅毛般的雪花，如同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洒落，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琉璃瓦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朱漆大门前的铜钉也被冰雪包裹，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出行的百姓，也都裹紧了身上的棉袄，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然而，在这片寂静与寒冷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江南行辕，灯火通明。
刘准端坐于主位之上，身上那件用玄狐皮缝制的御寒大氅，也无法驱散他眉宇间凝结的寒霜。他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目光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迹，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烧穿。
“陛下，”沈约手持笏板，出班奏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吴郡顾氏、会稽虞氏、义兴周氏……共计十七家江南世家大族，联名上书，请求面圣。其言辞……颇为激烈。”
“激烈？”刘准冷笑一声，将密报随手扔在龙案上，“他们想说什么？想指责朕‘苛待士族’？想抱怨朕‘破坏祖制’？还是想……威胁朕？”
“臣……不敢妄加揣测。”沈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但他们在奏疏中，列举了陛下新政的数条‘罪状’，诸如‘强占民田’、‘苛捐杂税’、‘残害忠良’、‘动摇国本’……言辞之犀利，态度之强硬，前所未有。”
“动摇国本？”刘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茶盏叮当作响！“好一个‘动摇国本’！朕不过是清查了他们隐匿的田产，追缴了他们拖欠的赋税，惩治了几个为非作歹的家伙，这就叫‘动摇国本’了？！他们把江南当成自己的独立王国，把大宋的律法当成一纸空文，把朕这个皇帝……当成他们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了吗？！”
他霍然起身，大氅下摆带起一阵冷风，目光如电，扫过阶下众臣：“沈约！你吏部是干什么吃的？！这些世家大族的联名上书，是谁牵头？是谁串联？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给朕查清楚！朕要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这种‘逼宫’的把戏！”
“臣……遵旨！”沈约吓得连连叩首，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他知道，这背后，绝不仅仅是几个世家大族的自发行为。这分明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反击！
“陛下，”户部尚书傅琰也出班奏道，“国库方面，自推行‘均田制’以来，虽新增田亩二十余万亩，岁增收粮米百万石，但……世家大族隐匿田产、抗拒清查的手段，层出不穷。他们或伪造田契，或贿赂官吏，或煽动佃户闹事，或干脆……直接武装抗命。臣部……压力巨大。”
“压力巨大？”刘准冷笑一声，“傅卿，你是说，朕的改革，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所以他们要跟朕拼命？”
“臣……不敢！”傅琰硬着头皮答道，“只是……此事涉及面广，牵扯利益太多，稍有不慎，恐引发……民变。”
“民变？”刘准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们敢！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私兵多，还是朕的‘建威’、‘振武’、‘靖海’三营的兵马多！是他们的家丁凶，还是朕的‘神机营’、‘工兵营’的火器厉害！”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侍立在殿角的兵部尚书王猛身上：“王猛！”
“末将在！”王猛声如洪钟，抱拳应诺。
“传朕旨意！”刘准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斩钉截铁，“命‘建威’、‘振武’二营，即刻整装待命！所有火器，包括‘震天雷’、‘神火飞鸦’，全部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命‘讲武堂’教官，带领所有学员，在校场集合，演练攻城、巷战之法！告诉将士们，朕……要让他们过一个‘热闹’的年！”
“末将……遵旨！”王猛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他跟随刘准多年，深知这位年轻的帝王，一旦决定的事情，绝不会有任何更改！他所说的“热闹”，绝非是什么喜庆的节日，而是一场……血雨腥风的清洗！
“另外，”刘准补充道，“命锦衣卫指挥使，立刻查清参与联名的十七家世家大族，其家族成员、党羽关系、财产分布、私兵数量……所有信息，务必详尽！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是！”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雹，砸向阶下众臣。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杀气！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帝王，在面临如此巨大的政治压力时，不是选择妥协退让，而是如此强硬、如此决绝地……准备摊牌！
“陛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陛下，江南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他们……他们代表了江南士族的根本利益。若与他们彻底决裂，恐……恐江南民心不稳，于北伐大业……不利啊！”
“老先生，”刘准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朕在乎他们的‘根本利益’吗？你以为，朕在乎他们的‘民心’吗？”
他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宋舆图》前，手指轻轻划过江南的山山水水：“朕在乎的，是这大宋的江山！是这万里疆土的完整！是……天下百姓的太平！江南世家大族，他们口口声声说‘代表民意’，实际上，他们代表的是他们自己！是他们的贪婪、他们的自私、他们的……腐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推行新政，清查田亩，劝课农桑，是为了让江南的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是为了让大宋的国库，充盈起来，有足够的钱粮，去供养军队，去抗击外敌！是为了……让这大宋的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
“而他们呢？”刘准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刺那位老臣，“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一己私利，为了保住他们那点可怜的特权，不惜勾结外敌，残害忠良，鱼肉百姓！他们……才是这大宋江山的真正蛀虫！是……朕……不共戴天的仇人！”
“陛下……”那位老臣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退朝！”刘准猛地一挥手，声音冰冷如铁！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然后……默默地退出了大殿。
偌大的崇政殿，只剩下刘准一人，独自伫立在冰冷的地图前。他的身影，在烛光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坚定。
他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一场……关乎他个人生死，关乎大宋国运，关乎……整个江南命运的……生死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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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建康城，朱雀大街。
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神情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朱雀大街的尽头，那座“告示台”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警戒线外，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安。他们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巳时三刻，随着一阵沉闷的鼓声，一队身着御林军服饰的士兵，簇拥着一乘华丽的肩舆，缓缓驶来。肩舆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穿衮龙袍、头戴冕冠的年轻帝王——正是刘准。
他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人群，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告示台前。
“宣！”一名宦官尖细的声音，响彻云霄！
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抬着一个巨大的卷轴，走上告示台，将其缓缓展开！
刹那间，全场一片哗然！
只见那告示之上，用斗大的黑字，书写着十七家江南世家大族的“罪状”！
“……吴郡顾氏，隐匿田产五千亩，贿赂官吏，煽动佃户抗税，殴打朝廷命官，罪大恶极！”
“……会稽虞氏，私设关卡，强征商税，豢养私兵三百人，意图谋反！”
“……义兴周氏，勾结倭寇残余，走私军火，出卖江南情报，卖国求荣！”
“……其余各家，或伪造田契，或隐匿人口，或包庇罪犯，或……直接参与陈霸先叛乱，残害百姓，罪恶滔天！”
每一条罪状，都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甚至还附有部分涉案人员的供词，以及……从各家搜查出来的、私藏的兵器、账本、密信等物证！
“哗——！”
人群彻底沸腾了！
那些平日里饱受世家大族欺凌的百姓，看着告示上的内容，无不义愤填膺，怒骂声此起彼伏！而那些与世家大族有牵连的士绅，则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陛下圣明！”
“苍天有眼啊！”
“这下，这些蛀虫，终于得到报应了！”
欢呼声、叫好声，响彻云霄！
然而，就在这万众欢腾之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紧接着，数百名身穿各色服饰、手持刀枪棍棒的武装人员，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当中，有身穿儒袍的士子，有身穿短打的仆役，有身穿华丽锦袍的富家翁，甚至还有一些身穿僧袍的和尚！
这些人，正是十七家江南世家大族的家丁、私兵，以及被他们煽动、裹挟而来的不明真相的百姓！
“刘准小儿！纳命来！”一名身穿吴郡顾氏家丁服饰的汉子，高举着一把大刀，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残害忠良，屠戮世家，天理难容！今日，我等便要替天行道，清君侧！”
“清君侧！”
“清君侧！”
数百名武装人员，齐声高呼，声浪震天！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如同疯牛一般，向着告示台冲来！
“保护陛下！”
王猛早已料到此招！他率领着“建威”、“振武”二营的精锐士兵，早已埋伏在告示台四周的屋顶、巷口！此刻，一见对方发动攻击，立刻从四面八方杀出！
“杀啊——！”
震天的杀喊声中，两支队伍，如同两只凶猛的巨兽，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放箭！”王猛厉声喝道！
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万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射向冲在最前面的世家大族武装人员！
“噗噗噗！”
箭矢入肉之声不绝于耳！冲在最前面的人员，顿时人仰马翻，倒下一大片！
“放‘震天雷’！”
几名“工兵营”的士兵，点燃了引线，将几具“震天雷”奋力抛向敌阵！
“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冲在前面的人员，被炸得血肉横飞！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奔逃，冲乱了后续的阵型！
“好！”刘准站在告示台上，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赞许，“王猛！继续！不要放他们靠近告示台！”
“是！”
然而，世家大族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们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其中不乏武艺高强的高手！
一名身穿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手持一柄拂尘，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看似年迈，但步伐稳健，气息悠长，显然是一位内家高手！
“何方妖道？报上名来！”王猛横刀立马，厉声喝道！
“贫道……青城山，玄机子！”老者声音沙哑，如同金铁交鸣，“小娃娃，你屠戮世家，罪孽深重！贫道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小娃娃的性命！”
“找死！”王猛大怒，策马挺刀，直取玄机子！
“来得好！”玄机子不闪不避，拂尘一挥，卷向王猛的刀锋！
“当啷！”
兵刃相交，火星四溅！
王猛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刀柄！他心中一凛，这老道……好强的内力！
“小娃娃，回去再练十年吧！”玄机子狂笑一声，拂尘如龙，再次攻来！
王猛不敢怠慢，挥舞大刀，全力迎战！
两人身边的空气，仿佛都被这恐怖的力道抽空了！周围的士兵，被震得连连后退，不敢靠近！
“保护陛下！”
石敢当见状，立刻率领三百名亲卫，将刘准团团护在中央！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请速回行辕！”他焦急地喊道！
“不急。”刘准站在告示台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声音冷得像冰，“朕……要看看，这些所谓的‘江南名门正派’，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他话音刚落，一名“神机营”的士兵，举着一架刚刚仿制成功的“神臂弩”，瞄准了玄机子！
“放！”
“嘣——！”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
一支粗大的弩箭，如同流星般，射向玄机子！
玄机子正在全神贯注地对付王猛，哪里料到会有如此精准的远程攻击？他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尖锐的劲风，直扑面门！
“不好！”他心中大骇，想要闪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弩箭，结结实实地射穿了他的胸膛！
这位名震江南的青城山道士，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缓缓倒了下去！
“什么？！”
全场一片哗然！
那些世家大族的武装人员，看到自家供奉的高手，竟然如此轻易地被射杀，顿时士气大跌！
“撤！快撤！”有人惊恐地喊道！
“杀啊——！”
王猛抓住机会，大吼一声，挥刀冲入敌阵！他的身后，是无数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宋军士兵！
“杀！”
“杀！”
震天的杀喊声中，世家大族的武装人员，彻底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然而，他们哪里还跑得掉？
街道两旁，屋顶上，巷口处，到处都是严阵以待的宋军士兵！他们如同猎鹰一般，将这些溃逃的人员，一一射杀、斩杀！
鲜血，染红了整个朱雀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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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朱雀大街，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