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宴望着那抹消失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柏闻萧:“师兄,我们也动身吧。去京城的路,怕是不比这山林安稳。”
柏闻萧捏了捏手中的拓片,指尖传来宣纸粗糙的触感,沉声道:“走。烟雨楼的酒,也该尝尝了。”
两人并肩而行,朝着与青城相反的方向走去。长剑在行囊旁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在诉说着前路的未知与笃定。
两人晓行夜宿,不日便入了江南地界。这日走到一处渡口,恰逢暮雨潇潇,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肩头的行囊。渡口旁只有一间破败的茶寮,堪堪能遮风避雨。
柏闻萧刚寻了个角落坐下,便听见邻桌传来几声压低的交谈。
“听说了吗?青冥剑宗的余孽还没死绝,竟敢去动幽墟的镇墟咒碑。”
“可不是?尊主发了令,凡见青冥弟子,格杀勿论。还有那青城派的丫头,护着一群村民,怕是也……”
林宴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柏闻萧,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却没有贸然发作。
柏闻萧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涩得厉害,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目光淡淡扫过邻桌那几个腰悬弯刀的汉子——他们衣襟上,都绣着一朵暗紫色的曼陀罗,正是幽墟的标记。
那几个汉子聊得兴起,竟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人。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拍着桌子道:“尊主说了,谁能拿到青冥余孽的人头,便能得……”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骤然闪过。
林宴的动作快得惊人,剑光如流星坠地,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大汉腰间的弯刀已被挑落在地。他手腕翻转,剑尖堪堪停在大汉的咽喉处,寒意刺骨。
“聒噪。”
林宴的声音冷得像这暮雨,没有半分波澜。
邻桌几人瞬间变了脸色,纷纷抽刀便要上前。柏闻萧却在这时缓缓起身,袖中飞出几枚银针,精准无误地钉在了他们的手腕上。弯刀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惊得茶寮老板缩在柜台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幽墟的狗,也敢在此地放肆。”
柏闻萧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满脸横肉的大汉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你……你们是……”
“我们是谁,不必知道。”
林宴撤了剑,反手将那大汉掀翻在地,目光扫过众人,“回去告诉你们尊主,青冥剑宗的仇,我们会一笔一笔,慢慢算。”
几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茶寮,连落在地上的弯刀都忘了捡。
雨势渐大,敲打着茶寮的破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柏闻萧俯身捡起一枚银针,擦去上面的血迹,淡淡道:“看来幽墟的眼线,已经布到江南来了。”
林宴收起剑,指尖拂过剑鞘上的纹路,沉声道:“正好,省得我们四处去寻。”他抬头望向渡口的方向,雨幕茫茫,一叶扁舟正缓缓驶来,舟头立着一个撑伞的青衣人,身影在烟雨中模糊不清。
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青衣人的伞檐,溅起细碎的水花。那扁舟行得极缓,到了渡口边,青衣人收了伞,露出一张清俊温润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两位剑上的戾气太重,怕是会扰了江南的烟雨。”那人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下苏景行,听闻青冥剑宗有后人在世,特来相候。”
柏闻萧眸光微动,与林宴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不动声色。这江南地界,竟有人在此候着,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林宴上前一步,剑微微出鞘半寸,寒光凛冽:“阁下是何人?与苏伶仃又有何干系?”
苏景行闻言,低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扇坠,扇坠上刻着一株伶仃草,纹路细腻精巧。“烟雨楼苏伶仃,正是家兄。他算到二位今日会至,又知幽墟眼线遍布江南,怕二位路上生变,便遣我来接应。”
柏闻萧见那扇坠不假,紧绷的肩头微微松缓,抱拳道:“原来是苏公子,多有得罪。”
“无妨。”
苏景行侧身让开舟上的位置,“渡口人多眼杂,二位不如先随我上船,家兄已在烟雨楼备下薄酒,专候二位。”
林宴收了剑,目光扫过江面,雨雾缭绕中,不见半分异常。他沉声道:“有劳。”
两人登了舟,苏景行摇着橹,扁舟破开雨帘,朝着烟波深处驶去。船行渐稳,柏闻萧取出怀中的拓片,正要开口,却被苏景行抬手止住。
“船在水上,耳在风里。”苏景行淡淡道,“待到了烟雨楼,再谈不迟。”
林宴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掠过的青瓦白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的剑柄。他忽然想起沈清寒离去时的背影,想起那些被幽墟残害的同门,眼底的冷冽又添了几分。
柏闻萧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舟行半晌,终于在一处临水的楼阁前停下。楼阁匾额上,“烟雨楼”三个字,笔走龙蛇,带着几分飘逸出尘的韵味。
楼门轻启,一个身着素色罗衫的男子立在廊下,青丝以玉簪束起,眉目清隽温润,手中握着一卷古卷,正是苏伶仃。
他抬眸看向两人,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清润如江南烟雨:“二位,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