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小的婴孩,正是他自己啊。
他跟着往前挤,站在了母亲桂双懿的身旁。桂双懿此时依然年轻,眼角一丝皱纹都没有,脸颊边还带着点肉。
屈鲤只看了一眼,便继续手上解决行尸走肉的动作。
“如想此子日后平安顺遂,就取了他的金瞳,做一个普通人吧,莫要入这江湖道了。如若留下,必将再一次带来血雨腥风。然金瞳实属吉兆,为平邪祟之意,未来如何,也只得看此子的造化了。”
桂双懿并未马上接话,她低头看着怀中吮着手指的孩子,眼底的慈爱几乎要溢出。良久她嗫嚅道:“大师,只有此法吗?”
屈鲤回答得很干脆。
“只有此法。”
褚燕曰看到桂双懿在哭,泪水像珍珠,一颗一颗落向地面。他伸出手去,想为母亲将脸上的泪珠拭去,但手却径直穿过了她的后脑勺,什么也摸不到。
他忽然并不为自己是个瞎子而感到悲哀,这是母亲在临走前留给他最深的爱。
如果真是这般,他倒宁愿当个瞎子。
哪有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完完整整地长大?桂双懿是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了,才会出此下策。
“金瞳就是祸害!日后凡是金瞳,我们便见一个杀一个!”其中一个门派弟子高呼。
“就是就是,今日所有劫难,都是这个长着金瞳的屈鲤带来的,非杀了他不可!”
桂双懿紧紧搂住孩子,把包被折了折,遮挡住孩子与众不同的双眼。
“我师父当年暗中调查完之后,凭一己之力,将大半已经变成行尸走肉的弟子处理解决掉,却被人污蔑为屠了门派。”杨槐说,“我师父只是个和尚,没有人会相信和尚的话,于是金瞳不祥的传言至此而出。”
“不过要一个母亲对他的孩子做出挖眼的举动,是有些残忍了。”他客观地评价着。
褚燕曰常常觉得杨槐是个假人,不然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面无表情,语气无波无澜?
这些……是梦吧,一切都是他的梦吧?包括杨槐。
都是假的。
褚燕曰骤然感到头疼欲裂,大脑好像同时被好几个人拉扯,即将就要四分五裂。他好难受,身子一歪蹲在了地上。
他眉头紧锁,嘴唇死死咬住。因为用力过度硬生生咬出了一条血痕,血腥味顿时在他口中扩散开,激得他稍稍松了口。
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逐辛流在此时迈出步子,跟着蹲在褚燕曰身前。他伸出一只手,强硬地分开对方紧咬着的嘴唇。
“松嘴。”
但褚燕曰此刻已听不见任何人说话,他脑中轰鸣。
太吵了,什么都听不清。
见褚燕曰没有任何反应,逐辛流没办法,只好强行突破他唇齿的防线,将手指强行塞入其中,让他咬着自己的手指。
褚燕曰咬人的力道很大,好似将人当块能吃的肉,下了狠劲。
没一会儿逐辛流的手指就被咬出了血,他却面不改色,一声痛也不呼,只是仍由燕曰咬着,不逃不躲。
他看褚燕曰这副失神的样子,心中多少有些痛。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命运多舛,没成想褚燕曰背后的苦痛一点不比他少。
他要承担的东西太多了。
逐辛流伸出另一只手,将人揽进怀里。就像对方曾经对他那样,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抚着,像在哄着小孩子。
时间在这一刻仿若禁止,梦境中的一切也随着褚燕曰动作的暂停而停了下来。
万籁俱寂。
一颗泪珠砸在了逐辛流手腕上,他停下拍背的动作,抬手为褚燕曰擦去了这滴泪。
“爹,娘,我曾经也是拥有一切的人啊……为什么,为什么,世道要这样对我?”
褚燕曰口中呢喃。
声音小到只有他和逐辛流能够听清。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将有情人分离,将普通人处死,又将恶劣之人捧上云端。
“金瞳人的诞生,就是为解决世间不平而来。”杨槐说,“只有前一任金瞳命至尽头时,下一任才会出生。”
“褚燕曰,你的出生不是偶然,是必然。就算桂双懿极力避免这一切的发生,最终你还是会走到这条路上。”
“这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