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纪点点头说:“按理是如此,但后来搜刮证物时发现,衙役都不愿踏足此处,也不愿对英姑多提,似在避讳。”
李长宏举着鸟笼,细细思量,也感到古怪,“倘若是因郭绪痛失爱女,万般思念,旁人不忍触其伤痛有所避讳,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代纪接过鸟笼,又重将它挂回檐下,沉默着远离已故亡人英姑的闺房,不愿在逝者生前之地议论是非。李长宏照例相随,两人沿着小径在园中游走,月光随着二人行走的影子交相跳跃,浅浅的,忽隐忽现的,乍一看,像是话本中喜爱捉弄人的精怪小鬼。
秋夜伴寒,代纪垂眸拢手于袖。半晌,她说:“英姑的闺房,我进去过。一门之后,阴阳两隔,不过,门后并不是被妥善保管的亡者遗物,而是一个大供台,上有漆盒、符纸、铜炉、木雕……看着也不像思念亡女所作的祭奠祈台,我去问衙役们是何为何,他们对我讲了个临州人士皆知,却从不曾宣之于口的旧闻。”
她侧过头,低声续道:“民风开化后,临州也算半个膏腴富饶之地、文华藻沃之乡,曾经的许多陋习也遭受人遣,渐渐荒废。但荒废并非等同废除,看不见也未可概做没有。”
李长宏明白了。
代纪刻意放缓语气,像在与话语中的陋习对抗,温声解答道:“当地人士说,那座供台,就是从活人祭中流传下来的一种镇祟之法。早年丧女时,郭绪确实心痛不已,大张旗鼓地祈福、安葬。但近年来他时有疯癫,好似鬼怪上身,怀疑亡魂作祟,便做法超度,不过并没有什么用处。为阻止邪祟搅扰,又请所谓大师出山,设了一处‘镇魂台’。衙役们都觉晦气,这才没有清理。那个漆盒,是复又挖掘出来的亡尸指骨、耳骨与趾骨。”
她顿了顿,轻声说:“临州民俗中,指骨代表通天入地、奈何指路;耳骨是听天授命、辨来世音;趾骨用来重回人间。取下这三处骨头,便等于被幽禁地府,再无转生可能。”
李长宏闻言,只觉庭院冷风如一只鬼手般悄悄从他尾椎骨处往上抚摸,窜上一股森凉麻意。他心中涌起一阵强烈心绪,一半可怖,一半震惊——纵然不解当地丧葬风俗,然而明知故作本身,足够让人胆颤心悚。
良久,他才颤颤找回自己的声音,因不可思议而睁圆的双目中情绪激荡,既悲愤,又不解,“众民不是都曾言说,他爱女入骨、宠如捧珠吗?怎么会……就算怀疑邪祟,又何必掘尸刨骨?他这么做,不怕天怒人怨吗?”
代纪不置可否。
前世记忆中,郭绪确实以早年丧女、心中郁郁,不想在丧女之地临州任职为由,用一套感人肺腑的言辞顺利辞官归乡。然而——
“口舌,是最不足以让人信任的。事态急转,人心难测,海水难量,非一言可钉死。郡县官员任职要避籍,郭绪非临州人士,却对临州习俗深信不疑,躬行不悖。”代纪道。
她面沉似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幽幽继续道:“能惹得旁人谈起‘爱女’失色变脸,三缄其口,到底是在镇哪个鬼?哪个邪祟?谁的鬼?谁的邪祟?”
脑中某些念头再度闪过,李长宏打了个激灵,低下头,紧盯着地上的影子,几番欲张口又闭合,迟疑着,一副心事重重模样。代纪墨瞳在他纠结的神色上转过一圈,先声发问道:“长宏兄有话要说?”
李长宏斟酌片刻,扶额叹息,由浅入深地提出自己观点,心有戚戚道:“唉,我本不欲多嘴,只是听闻这些类似巫蛊的邪恶陋习,不免产生联想……我跟上来原也是想与女郎探讨这个……”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隐晦的悲悯,“女郎可曾听闻几年前的一件恶案,元东府案……这哑女年纪尚小,却断舌丢耳,瞧着就不正常,必然十分痛苦。”
代纪心领神会,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怕她跟元东府案中的人如出一辙?”
李长宏神色凝重,面露不忍,点了点头。
代纪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更久。
元东地处偏远,难以驯治,其地方贵族久居高位,面目渐被侵蚀,他们为求扭曲快意,产生了众多磋磨人的癖好;又渴望炼丹修仙,求得长生不朽,捉人来取耳取舌祭祀老祖;更为夺人眼目,喜爱收藏豢养骈头人、烂面人之类的畸形……如同临州十余年前的活人祭祀海神一般,元东府案也是世代相传多年才为人所知,且其行径甚至更为恶劣。
其行径恶劣让人觉有多可恨,其荒诞不经也让人感有多可悲。收集过来的畸形儿作为“奇物”、“异兽”,被蓄养着,成为贵族们权利象征的附属品,成为他们炫耀自我势力的资本。
然而,比起外人的指责痛惜,元东当地居民却泰然自若,恍若无辜——他们为求银财,主动向权贵献子鬻童,加以改造。而通过多年的潜移默化,元东官民也心照不宣地互相包庇欺瞒,形成稳固的利益——平民不遗余力地生子、献子,赚取“血汗钱”;官员呕心沥血地搜罗“奇人”,进献供上;权贵毫不避讳地“凿刻”、“装饰”,观赏炫耀。甚至为了及时观赏,还养护众多“手艺人”。
有些许平民不忍其恶,想要出手干预,改变自己孩子的命运,然而声音还未发出就被无声无声地掐灭,凄惨死去。
可笑的是,其荒淫的恶念只会愈演愈烈,死人在这个地方并不会入土为安、黄泉安详,只会受到更为低劣、阴毒的亵渎、折磨。
大约天也不忍其恶,玄德太子殿下刚手握实权不久,此地发生涝灾,奉命前去赈灾的官员察觉到元东的不同寻常,在蛛丝马迹之下捅破这个惊天大案。案件重大掀起轩然大波,太子殿下命人肃清此案,凡牵连案中者皆被满门抄斩,朋座连诛;钱财尽数充公,用以赈灾。
据说那几月为作警示,元东城墙挂满人头,因腥臭味连绵全城,死者众多,恐有疫患才就此作罢。此案结后,太子殿下亲自主持法事为冤死的孩子超度,重新制定严苛律法,严禁略卖和诱,并特别命令“知情不报者同罪”。
李长宏一声怅然叹息打破沉默,道:“这世间最不缺残忍恶事、民间疾苦。只希望这是我不实的猜想,案子简简单单,能够赶快尘埃落地。”
代纪望向漆黑夜色之中,浑身散发迫人寒气,尾音渐渐低沉,冷静道:“这案子本就没那么简单。不简单,但也不难,就要水落石出了。”
李长宏难得没有自怨自艾,正了神色,诚恳又认真地回应道:“但愿如此。如今如何说都有了一点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