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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芥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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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是何?是因不满女郎留位给这些女子。

此等缘由,左座那些男学子哪会肯应,公然说出?——百口讨伐一人,和百口与百口对仗,孰轻孰重相见高下。皆悄悄默了声,不言不语,全不搭话。

好在这时,女郎出来解围,抛砖引玉,朝右座道:“这些学子认为天道不公。所以,就有了律法出现,人为公平,让被陷害的人得以沉冤昭雪,让被杀害的人得以含笑九泉,你们如何认为呢?”

右座众人凝眉沉吟许久,有一少女朗声答道:“这还是不公。”

女郎笑问:“哪里不公?”

少女道:“恶人并非都被惩治,这便是不公。”

这下不是女郎答了,左座有人开口道:“因为这是人为的公平。但人不是神,人力有限,人与人相对抗,怎会面面俱到?总会有些黑暗之地探摸不到。”

有人却认同了少女所说,连忙摆手出声道:“非也非也。权贵之人犯错可以用钱权消解恶行,哪怕怙恶不悛都不能得以制治,平常百姓犯错便要生死无数,错加一等,这也是公平吗?”

有人本性达观,道:“俗话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天道朗朗,总会有将不公除尽那天。人力虽有限,可千古王朝,轮回来轮回去,总会有后起之秀继承意愿,坚定不移。”

“正是!恶人自有严惩,恶行也自有妙策相应。”

“妙策?严惩?谳罪疏忽,错勘贤愚,这种事还少吗?”

“客观来讲,怎会不公呢?铁律无情,天子犯错,都与百姓同罪。”

“天子与百姓怎能同罪而论?”

“律法之下,平罪就是平权。不谈同罪,怎算公平?”

“你这是妄论!”

……

男男女女,左座右座,七嘴八舌争论起来,你驳我我斥你,激烈无比。探讨了好一阵,终察觉不对,眼见话题逐渐跑到了天子头上,实属有些大逆不道。众人大惊,不敢再放肆发言,一时拘谨下来,讨论声渐渐熄灭。

忽而想到抛转之人,自讨论起,未着一语,只隐在素梅屏风后默默听他们说道。适才与女郎对论输了体面之人,有些心地狭隘,胸怀不忿,两眼一转,便计上心头,假意虚心求教,开口问道:“女郎怎么看待呢?”

此言甫毕,芥子堂内又是好一阵的沉默。

在众人以为女郎不会作答时,却听女郎道:“我认为,天子犯错,不该与民同罪。”

那人却不满如此笼统过之,低头拱手行礼,紧紧逼问:“众人不才,请女郎不吝赐教,敬听女郎见解。”

女郎道:“天子犯错,其罪应要更重才是。不过,也不能一棺定死,非常时刻要非常而论。”

芥子堂内,众人面面相觑,满目错愕骇异,细微的抽气声起此彼伏。

女郎声调一如往常的平和,平和得冰冷淡漠,似乎什么都激不起她的波澜,“天子为君,一策可以亡国,也可以救国。握权越大,担责越大,国之民生皆在一人手中。所以,天子犯错,心怀不轨,罪责要更大,受到的刑罚也要更重。但如果一个国君犯的并不是亡国大错,又或者危亡之际,除了这位国君无人再可担责,便要酌情而论了。诸位如何认为?”

她语调平和,话却不平和了。

天子能犯什么罪?或者说,谁又敢去讲天子犯了错罪?历来王朝帝君,唯有后来人才可谈笑评论先人对错,所论也无非暴行、篡权之事。

但试问,哪个王朝的建立不是血雨腥风,乱世出枭雄?姬姓王朝也是如此,往上数几位先帝,多的是弑君逼宫夺位之人。

可心中如何想都不在意,却不能公然评判讨论天子罪责,这实属犯上。

联想起当朝太子性情并不像他父亲平帝般敦厚,反而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听他代理国事后,所斩之人无数,沾血累累。如今这位贵人正在临州,在他眼皮底下待着,众人更是不敢多加妄言,生怕被记上一笔,皆不作声,也不表态,乌泱泱站在那里,做一群哑巴。

女郎哪能不知这是为何?并不责怪,倒是笑了,转了个话头问:“诸位见微知著,洞若观火,请问,如你们日后考中官名,遇一恶官,明知他恶行满贯,却无实质证据拿律法将他就地处正,该当如何?再请问,如王朝倾覆,恶官当道,你们该如何自处?是同流合污保全性命,还是坚韧不拔斗争到底?”

蒲团上坐着的众人,不少是人中龙凤,名门出身,道理明白得不少,心都跟明镜似的,知晓这是暗指郭绪之事,思来想去如何答话都不保靠稳妥,更是低头敛声,缄默不语,不敢出半点动静。

女郎哈哈一笑,从容道:“你们不用回答我,想明白这个问题,就找到自己的道。至于你这条道对不对,日后自然会有答案。”

这一声笑,终于将粘稠的沉默割开一道口子,有人问女郎:“那你的道是什么?”

女郎似乎被问住了,没有答,好一会儿。

那人仰起头,皱着眉头,呆呆望着屏风后湖绿色的身影,带着不解和疑惑,不像在问女郎,像是在问自己,“择道真的重要吗?若恶不断,怎样都除不尽,好道歹道还有意义吗?”

有人嗤的一笑,呛声道:“难道你日后走上仕途,要选歹道,去做个歹官么?”

这便是刚才女郎发问,却无人回答的原因。

恶官当道,谁会上赶着说,自己要为了保命同流合污,做个歹人?可要信誓旦旦说自己斗争到底,又假又敷衍。更多的,是明白,事到临头之际,自己或许并不会做这个抉择,索性不应答,给自己留一线,给自己良心也留一线。

毕竟,违心的答案比不作答更为烧心。

现在时节已是夏末初秋,秋风从门窗间穿堂而过,卷着被雨浸湿的缕缕凉气,卷着香炉内的袅袅香烟,卷着女郎轻而柔的回答: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却有答案。你跳出来瞧瞧看,恶是源源不断、无止境的,可清流也是源源不断、无止境的,是不是?这世间无时无刻不在正邪斗争。为官为君,往大了讲,都是维护天下太平,都是与这些见不得光的恶瘤斗到一处。即使除不尽,只要把他们逼得暗无天日,苟延残喘,无法兴风作浪,这就够了,不是么?”

场面沉寂半晌,但听发问那人呆呆道:“是这样么?是我着相了吗?”

女郎道:“就是这样。”

那人却又问:“可真的有用吗?刚才女郎说,遇一恶人却无法按律处正,难道就轻饶素放?这又怎能胜过奸邪之道呢?”

女郎微微笑道:“国律条例,是更更改改才敲定的,量刑定谳更是慎之又慎。它是铁律,却非无情,也非被钉死。既然,某些罪行可酌情而论,那么,条条框框也可随之更改变动。”

发问那人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不觉一怔,像是一个入了牛犄角的人,突然发现,这个牛犄角原来是可以打碎的。

女郎接着道:“既然话到了此处,上次与诸位论道科考行律,那今日,就讲讲这国朝律法罢。按当朝国情,哪些律法要有所更改?诸位无需顾忌什么,也不须腼腆,尽管畅言,言指窍要。”

她伸手做了个邀请,显然将剩下的时间全然交付给蒲团上的众人,只作聆听。

伴着窗外淅淅雨声,底下响起喁喁细语,到底还拘谨着,顾忌着,只肯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再后来,声音大了一点,不知右座哪位少女拣了个家乡一桩离奇案子说来。她操着家乡话讲,语调便带着一份诙谐。不知不觉,在座的人都听入了迷,随之或抚掌大笑,又或扼腕叹息,气氛活络开,便也畅聊起来了。

素梅屏风后,女郎笑了,眼望旁边的妇人道:“芸娘,这小姑娘讲话的神态,好生像你。”

这位磨墨妇人是芸娘,那这位女郎自是代纪。

芸娘只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与她相视一笑。

两人坐在屏风后的蒲团上,看台下众人慷慨激昂。听到有趣观点,便着手记录下来,又或者凑到一起简略说上两句,偶尔也会插入人群中,跟众人一同探讨一会儿。

芥子堂内谈谈说说,不知不觉过了几个时辰,雨声渐渐消弭,天色也渐渐暗下,今日这场论道,到了尾声。

众人相伴离去,不一会,偌大个芥子堂便散了个干净。

堂内论道结束了,众人的讨论却没结束。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们还在津津有味地交谈,对女郎不吝夸赞仰慕。

先前与女郎争执、心胸狭隘之人,闻之颇感不快,心中恼得厉害,难以宁定。他像是就此记恨上了女郎,不肯罢休,非要杠上两句。然而他不敢凑到男人堆里去说,专凑到几位作伴的少女面前,怨愤出声,以逞口舌,发泄心中恶气道:“你们讨论这么多有用么?朝堂上哪有女儿身?你们又没有仕途可走,说这么多,不过都是空大话。还不如想想嫁作谁家妇来得实在。”

那群少女本相谈甚欢,被这怪人莫名其妙地打断,再听这话中恶言,不由冷然道:“关你何事?不为官,我也可以成为长摇女郎那样的人。”

那怪人冷冷一笑:“不过是仗着东宫在这发威。”

少女们见这怪人语气不甚友善,便也不留情面,冷冷讥讽出声,“你跟女郎并不相识,就因在女郎面前丢了面便出言无状,污蔑陷害。就算是真仗势,那也是靠才华靠本事,要你去,肚墨空空,门都摸不到。”

那怪人被戳了痛处,甚为恼怒,气得目眦欲裂,须眉戟张,当即要挥拳,气氛陡然剑拔弩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位绮襦纨绔摇着折扇风风火火插进来,身旁跟着一位锦衣同伴,身后又随着六位护院,人高马大,瞧着便是能打的。他折扇一开一合,踏前逼近一步,状似茫然问道:“这位兄台,可知长摇女郎还在芥子堂内吗?”

那怪人被这么一插,只得生硬道:“还在。”

这位绮襦纨绔正是宋术,他身旁的锦衣同伴自然是庞学良。

宋术体贴问道:“你们刚才似乎在讨论女郎?宋某与女郎还算熟识,可还有话要我带到呢?”

怪人有些不耐烦,双目瞪视过去。但望见宋术,自然也能望见他身后六个摩拳擦掌的壮汉护院。他左望望右看看,登时醒悟过来:他哪是来问路的,这是路见不平,拨扇相助来了。遂有眼色地一声也不答,直奔而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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