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内侍合伞探头一望,见房内坐着代纪,心下一惊,以为这不听话乱飞的鸟儿冲撞了贵人,连忙行礼告罪。代纪却未出声责怪,只问道:“这鸟儿现在是你奉命将养吗?这只彩凤可有起名?”
小内侍见代纪面貌昳丽,且温声细语,颇为随和,心中不由自主有些亲近之意,遂答得话也颇为有趣,“没名,倒有个诨号,唤为‘衔诗客’。”
代纪一听,甚是好奇,重复了一遍问道:“衔诗客?”
小内侍回答:“这鸟儿原是用来逗趣解闷,谁知通灵性狠了,自一番教导训练后,倒学会捉弄逗趣人儿了。时不时叼走馆驿内官爷们的文书诗作满天跑,扰人不休,这才有了衔诗客的诨号。”
芸娘听罢,惊奇叹道:“真是只怪鸟。”
小内侍连忙摆手道:“不要叫它怪鸟,你若说它怪,它会生气的。”
听者甚是惊奇,代纪又问:“生气?”
“是呢。刚才说了这鸟儿会衔诗,可不是谁的诗作它都会衔,又因鸟儿聪慧能言,偶尔会学那些官爷吟诗作对,摇头晃脑诵诗的模样讨人喜爱,官爷们也对这鸟儿生不起讨厌了,甚至很是喜爱。若是哪天自己作了诗,这鸟儿却未去房内衔诗做客,官爷们便很是失落,觉得自己诗作得不好,鸟儿才不来做客。”小内侍绘声绘色道:“前几日,鸟儿未去某位官爷房内,再去时,官爷就说了句‘这鸟儿精怪得很呐’。鸟儿便就此生气飞走,再也不去那位官爷房内了。”
代纪二人听了,都觉得有意思,啧啧称奇。
见这小内侍说话言情并茂,娓娓动听,加之模仿旁人说话有鼻子有眼,很是有趣,二人又跟这小内侍聊了一会有关鸟儿种种趣事,又听鸟儿诵了几首诗,一时有些忘乎所以。等到后厨内侍将午食送到客房内时,那小内侍才恍然所悟,不敢再在这逗留叨扰,连忙将代纪肩上的衔诗客唤回,匆匆行礼告退。
代纪有芸娘陪着,又因想要将身子骨强健些许,午食便比往日多吃一些。食毕,代纪照例要先处理一些临州相关政务,下达一些文书。她转过座屏,看到桌上尚且摊着的那副画像,目光不轻不重地再掠过一遍后,委托芸娘拿来火盆,将其烧毁,不留痕迹。
这临州事宜,若说不忙,倒也忙碌,临州眼下百废待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清洗一波后,亟需重新整待;若说忙碌,倒也不算很忙,事务虽繁多杂,却都小简易,代纪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处理一会,代纪靠椅闭目静憩,稍顷,忽然想起昨日游街那些少女也想与她隔帷论道。代纪心念一动,心想择日不如撞日,当即将手头事宜处理完净,便想喊芸娘与自己同去。只是,有了话本奇人这个左膀,岂能少得了诗痴这个右臂?遂道:“唤一声长宏兄,让他随我们同去。”
芸娘这才道:“昨晚姑娘走后,他与卓公子相谈甚欢,相约今日一同入海。现在,应当是在哪处船上,现是赶不回来。”
代纪问:“这等天气还要入海?雾蒙蒙一片,绘测舆图也不切实际。”
芸娘道:“卓公子并未详说,只笼统说了一句今日是亲人忌日,无论下雨与否,他都要入海祭祀看望。”
代纪有些意外,“竟是这样。”
她昨晚未归,夜宿馆驿,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现下听闻,倒也并未强求,只瞥了眼窗外如注雨幕,浅浅一笑,叹道:“长宏兄可真是舍命陪君子。卓旬精通水利海术,这种天气还会入海,便是胸有成竹并不惧怕,长宏兄常年旱路上行走,不知这一去会不会受到惊吓。”
芸娘也知,晴雨不同天气之下,海景可谓大相径庭。常听大雨倾注时,海浪一波又一重,飓风刮在身上都觉隐隐生痛,只有老水夫才敢在这种天气扬帆出海,常人怕是吓得胆破心惊。想起李长宏平日憨厚有礼的模样,连缠着他说些嫁娶之事都能受惊红脸起来,这一去不知要害怕成何样,不自禁也起了同情之心,道:“宋公子当地海商,看天吃饭,精通天象,昨晚还特意在桌上叮嘱说今日有雨。”
代纪微微笑道:“我听到了。长宏兄也听到了,只是他没听到心里去。”
提起昨夜宋术、庞学良二人,芸娘又道:“刚才我出去,是因今早院内收到一份名帖。因姑娘所命,不可叨扰,这份拜帖院内护衙并未收下,礼貌回绝了。然而也不知这拜帖人是何来路,竟能打听到姑娘不在宅院内,将拜帖送到了馆驿处。送拜帖的人说,这是邻座宅院新搬来的主人家奉上,还备了好礼待姑娘面见,以求邻里相睦。”她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红帖。
自她住处被牙人杨小头泄露出去后,拜帖、奉礼数不胜数,代纪不堪其扰,这才请兵镇压。有官威协助震慑,这些人也就歇了莫须有的心思,不敢再来搅扰。这等情形之下,竟还有人逆鳞而上,奉帖求谒,这么一看,连租赁邻宅搬来住下也是故意为之,明晃晃奔女郎之名而来。
代纪觉得有趣,却也心思警觉。她将拜帖展开,一目十行看过后,终于明白为何芸娘要特意带来给她看过,只因上面所属名讳正是昨晚邻座二人,庞学良、宋术。
代纪看过便淡然放在一旁,并不理会,只道:“随他们去。芸娘,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