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女郎感兴趣,李长宏也不免笑眯眯的,“偏心,人之常情,并不奇怪,谁没有个喜爱之物?通过某种意象出现的频率,便可猜出诗人大致的喜好性情。除此之外,人生变幻莫测,大起大落,诗人在此期间诗情意象也会随之变换,不过所表其意也大差不离。所以,意象往往代表着诗人的某一阶段,举一反三,也大概能猜测出诗人是在什么心境下作出某作诗篇。比如殿下……咳,是女郎所作的诗集《长摇册》,一面市就被一扫而空,我也拜读了,其中……”
代纪哈哈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原就是殿下代笔,并非我所作,你但说无妨。只是我还未曾告知你,你便能猜出来吗?”
“这便是刚才所说的,意象之情理了。”李长宏生怕得意忘形再说出错话来,特又停下斟酌话语,在脑中过一遍,才答话道:“就拿殿下代笔的这本诗集作例,诗中最常出现的意象便是落梅、新芽、山雪等物。殿下接手国事后,大兴恩科,广纳人才,是以那几年人才接连涌现。当时有关吴游云‘美诗夺桂’的传闻已传到各地,影响颇大,因此,便有人想要借鉴,以诗学博得殿下青睐,平步青云。民间坊刻书肆开始收集殿下诗作,加以解析,想要投其所好。我当时也参与其中,以此为生,赚了笔钱财过渡。因此,看到诗中意象所寓之情,便猜得差不多了。”
代纪记得这件事,但并非李长宏所言这么简单。
当时民间突然注重诗学的风气,是有人助力,煽动民情也并不是为了所谓的平步青云,而是因为自称平帝的陛下是位温文和厚的好诗之人,与一接手国事便以雷霆手段血洗朝堂的太子殿下相比,实在是好太多了。
且太子殿下正值用人之际,为稳固朝纲需要各色实用人才,独独无需诗学绝佳之人;而芸芸众生、茕茕学子中,诗情上多少都有所精益,独缺为民之策的头脑。太子殿下知道民间在研究自己诗集、推崇诗学后,并无过多表示,联合当下国情,只欣然颁布一则新律,明确致仕者,皆以技长德贤者优,吟风颂月只可锦上添花。
这项新律在民间引起轩然大波:原先平帝掌权时,时不时还会任命几位诗学之人入官,怎么到了太子手中,便将我们的后路全然斩断?学子们愤愤不平,因为此事闹了好一阵子,在多方镇压下,才慢慢歇下。
须知,诗学之人可入官那几年,平帝沉疴无力,国事向来由三公裁决。三人独断专权这么久,难免贪得无厌,认为自己代理久了,这皇座也便是自己的了,怎会就那么巴巴地让给一个毛头小子?又怎会让他掌权掌得那么舒服?
一个国君,若是没有贤臣心腹,就像船夫没有船桨,巧妇没有米稻。世家下功夫煽风点火,是想借用民心民力,用平帝的好诗宅厚将铁血无情的太子从皇位上赶下去。
即使太子手段狠厉,突破重围,如今稳坐高堂,但妄想一诗成名的人趋之若鹜,如过江之鲫;想要黄袍加身的人不甘罢休,欲卷土再来。于是,一点星火又被他们吹起,在临州悄悄燃起。
代纪若有所思问道:“长宏兄刚说,诗人诗中的诗情意象会随人生变化而变换,那殿下,有变过吗?”
李长宏答道:“是变过的。拿落梅这一意象来说,殿下曾在诗中,用它来比喻品行高洁;也曾用来显现万物凋零、荒芜凄冷之感……但在这本诗集中,几厢变换,已不作此用了,殿下寓了别的情。”
代纪尾音上扬地“哦”了一声,随口问:“是什么情?”
李长宏尾音下垂地“啊”了一声,思索须臾,问道:“女郎未读吗?”
无言片刻,代纪道:“诗学,实不在我的强项。”
李长宏也无言片刻,轻咳一声,眼神有些飘忽道:“……殿下在诗中,用落梅表达豪情壮志。”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是我揣测,毕竟殿下心中所思所想,应当问他本人才是。女郎若想知晓,大可过问殿下,我想殿下定是知无不言的。”
言毕,又在心中暗想:应当是知无不言罢?
话到此处,代纪也便不追问了,回正题上,问他:“那么,按你刚才所说,秋桂集序中那些被圈名的诗作诗情意象相通,是一人所作?”
见又说回正事上,李长宏暗暗松口气,也正色起来,并不回答此问,只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秋桂集序,指着被圈住的其中两首做例子道:“比如这两首,是通情的。”说着又翻动两页道:“再比如,这三首,是通情的。”
代纪顺着他目光落在诗集上,了然道:“但如果全部通读,诗情各有千秋,不是一人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