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兵会在拘捕查案中百般为难,想法设法敛财。若百姓不肯上交所谓的“酒饭钱”、“走马费”,他们便会随意安个罪名,以此名头将百姓押送府衙。想要人平安归来,只能被迫上交买放钱,钱人两易。
外地客人若是不解嫉恨这种行为,跟官兵发生争执,交份保释钱县衙不会百般刁难。可店东还要在此处过活,若是因此得罪官兵,怕是余生都不会好过。
代纪心叹,果然整改之路,道阻且长,一个小小临州县,竟百般问题。
她和声应下,店东百般感谢,躬身离去,相继敲门一个个通知店内客人。
听闻店东请求者,或感同身受,或面色古怪,皆勉强应下。只有那些血气方刚的读书人,惊异之后满是愤懑,直道:“这种索要陋规都能存在,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你为何不去检发他?”
其高声言语惹得客人相继开门,频频侧目。
店东满面汗颜,叹一口气,此话与“何不食肉糜”有何区别?
一旁一位行脚商,深受其陋规之害,满脸沟壑尽显疾苦,扬手出声:“怎可检发?敲鼓鸣冤?还是上报官兵?让他们自己查自己?恐怕,你还没近得登闻鼓,就被那些乡绅什的一挥手,被兵丁乱杖打死。”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未曾想越往下问越是触目惊心。
“一个小小县令,怎能如此……胆大包天?”
从早至现在,关于这位郭县令的种种行迹不断传入他们耳朵,原想如此,已是罪不可赦,可现在,底下却还藏着万重罪状。
见这一众学子一脸纯真,未经市侩熏陶模样,阅历之人皆是一脸苦笑,“你们只出身大家,自然只觉得是个小县令,恐怕只有天子才能入得你们眼。”
此话并未有错,这些天,这些学子不都张口闭口不离那位吗?
“但在我们眼中,莫说县官乡绅,便是府衙中一个小小差役,比着所谓天子,也不过只差一等。官权在上,何须分权大权小?都是我们不能僭越的。”
那人却依旧节节逼问:“受尽欺压许久,若投诉无状,何不拦住那县令的轿子,说他手下衙役以权欺人?”
见言语之人言之凿凿,极为坚定,店东无奈摇头。
高门子弟不解为何贩夫走卒能为一斗米、一贯银钱吵得不可开交,也不解为何受尽折磨不肯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就像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不解为何上头人能轻易左右自己生死,却投诉无状。
是他们不愿做、不肯做吗?
“不敢做,也不能做。”店东咨嗟一声道:“衙役行事张狂,哪缺得了上面的一份?我孝敬他们,他们孝敬上头,层层上供,官官相护。”
代纪对他话中之意,洞悉于心。
多处州府默许衙役陋规,甚至会与赌场、妓院、盗贼相互勾结,自导自演绑架命案,诬陷无辜百姓,迫使平民交钱保。分得赃款用于收买受贿,官员便会对其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插手,反而还会通过严惩衙役办事不力鼓励其索贿敛财。
百姓若想上述伸冤,求之无门。
而越级上诉,若是没有保人担保,拦轿喊冤者、越级告官者皆会除以笞刑,诬告不实者罪加三等。此等严律苛规,让平民伸冤更为艰难。
前世为此更改刑律法规时,她与姬夜可真是受到重重阻力。
店东长吁短叹,苦闷积压许久,也想得到一丝释放,语气也不由得激昂起来:“你可看那海神观,可看那子松书院,哪处不是民脂民膏堆上去的?他们说郭县令得被海神附身,以传达天命,让我们上前祭拜,着奉银。劳什子天命!若真有天命,应得张开第三只眼,好好看看这世间好歹!”
可哪有什么天命?
店东胸口起伏,一番痛斥呵骂激潮澎湃,满堂皆惊。
店东发泄一通方觉心中舒畅不少,可私下再如何嘈骂,明面上的日子总要过下去。他抚平胸口,平稳气息,劝诫自己莫要再行出格之事,方向客人拱手,强颜欢笑道:“多有失态,还望容量。还请各位尚且容忍,莫要在我这一方小店里起了冲突,暂且忍这一时,也为你们自己好。若是被他们抓走,平白无故又多添一件遭心事。”
他这谆谆劝导,饱含无奈心酸。让这还未踏入仕途的子弟们,猝然窥见海晏河清之下尽是沧海横流。近些天来,耳旁之语、眼见之事一遍遍让他们重新自省自问,这道仕途之路,真如他们心中所向吗?
堂内气氛无端地沉重压抑起来,众人在这缄默中各思所想,忽听到客栈门口传来甲刀碰撞之音,抬头望去,正见一队衙兵鱼贯而入,将大堂挤得水泄不通。
未成想来得如此之快,店东只得匆匆朝众人一拜,谄媚上前,奉上早已备好的孝敬钱,问候两句。领头衙兵掂了掂银袋重量,歪头让店东退至一旁,吩咐衙兵搜捕嫌犯。店东不敢多言,跟客人站在一旁静待衙兵搜查。
衙兵们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如何,将客房搜得一团乱,客人只得狼狈地跟在后面捡拾行礼。在市侩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尚且忍受,可这些学子心气高傲,知行礼仪,哪肯受这气,皆是一脸愤懑,只因店东叮嘱尚且隐忍。未成想,衙兵们见他们一副隐忍模样,皆相视一笑,存心惹怒他们,将书籍策文扔得满地都是,间或有意无意踩上一脚。
珍爱的书籍在地上被践踏,好比自己脸面被玷污摩擦,众学子被气得面色涨红,眼看就要上前理论。店东连忙抢先一步,眼疾手快拦住身后学子,诚惶诚恐走到领头的衙兵面前,问道:“可问杨兵头?何时能开放城门,你瞧,我这店里这么多学子,若是误了秋闱日子,可是罪过啊。”
一楼搜罗完毕,杨兵头扬手差使人去搜罗二楼,半晌才懒洋洋答话:“他们秋闱干你何事?又不是你要秋闱,你急什么?多住些日子不多赚份银钱?”
这话着实不中听,人群中一众骚动,店东连忙抢答,战战兢兢道:“正是正是!”
杨兵头面带不屑地巡视这些学子一番,目光又落回在点头哈腰的店东身上,“到时银钱可要记得分我一份。我可还记得,你曾给那位嫌犯一口吃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你看现在风头……”杨兵头一脸关怀之色,语含担忧:“若是被扯出来,要吃不少苦头不是?你这身子骨可还硬朗?能受得住?”
一份银钱满足不了杨兵头,竟让他光明正大地威胁索贿。但店东不敢不从,只做小伏低道:“那是那是,杨兵头为我考虑周道。”
杨兵头满意点头。
客人原本被这番搜查搞得烦躁不已,又听闻郭绪及手下劣迹斑斑,早就存了火气。现下看到如此强盗行径,终是忍无可忍。有学子站出来愤恨高声道:“如此行径恶劣之人,何须卑躬屈膝?当众威胁勒索,视律规何在?”
有人出了头,当即有人出声附和,一时间,讨伐之声不绝于耳。
杨兵头饶有兴趣地盯着出声学子,冷笑道:“好个义正词严,给我戴了好大一顶罪帽。”他扭头瞥向一旁畏首畏尾满脸赔笑的店东问道:“你可说,我勒索你了吗?”
店东心有惶惶,忙道:“怎会呢……”
话未待说完,就被另一人伸手拦住,那人挺身而出朝着杨兵头讥讽道:“早闻临州民风贪婪,原想着是骗人,原来竟是真的,只是另有其人。也曾听闻临州多有海盗作祟,今日可真是见到了,当真穷凶极恶,贪得无厌,可恶至极!”
杨兵头一听,脸色当即沉下来,盯着这位毛头小子,轻蔑扫视身后众人,嗤笑一声,“看样子,你们也想聚众闹事,往那府衙内走一趟罢?”
店东在旁边欲哭无泪,自己先前一番劝导成了无用之功,左央右告求他们停下。他拉住激言之人,斟酌着话语提醒道:“这位是县衙的杨兵头,大户人家,在临州也说得上名头。杨兵头奉命行事,我们和睦相处,协助他调查,早早将此事了了,你们也可早日出城赴杭赶考不是?”
一番话含沙射影,处处暗示这位杨兵头又是衙兵,又是富商大户,有钱有权,店东他得罪不起。这些学子到时拍拍屁股撂下摊子走了,可以不计后果,可他还要在此处过活,哪有胆子反抗呢?
众人不是傻子,听得此番暗示,想起先前店家劝导,终得又隐忍下来。堂内顿时鸦雀无声,店东又连忙赔笑着替杨兵头打圆场道:“再说,当年我也曾收留赵维安一时,若当今论,可不是那藏疑人者。杨兵头心善,此番是为提点……”
——“铛!”
锵然一声,是兵器交接之音,猝然打断他的话音。
众人抬头望去,见二楼那位青衣女子拢袖而立,自二楼垂眸冷眼俯视着一众衙兵。身旁那护卫不知怎么又多了一个,还模子一样,正跟衙兵斗在一起,单手擒住衙兵脖颈,等待下一句吩咐。
杨兵头面色不善,皱眉问道:“这是何意?”
石固松开擒住衙兵的手,但见对方脖颈上一片红痕淤血。那衙兵得以自由,连忙大口呼吸空气,缓了好一阵,才心有余悸地开口解释,“这……这人房内留有哑女告示,疑她与此案有关,正欲押解,竟公然抗捕!”
闻言,杨兵头开口喝道:“与哑女跟赵维安有关等人都押送府衙!”
他瞧着那女子面容沉静,花容月貌,森然缓声道:“若是公然抗捕,可要使些手段,就是不知道姑娘妙龄身弱,受不受得住?”
说罢一扬手,又派去几名衙兵,手持铁钩钢叉,但到底惧怕那两位身形高大的护卫,不敢贸然上前,只在不远处严阵以待。
店东未成想转眼间矛头便转向他人,思绪左右摇摆一瞬,咬牙上前道:“杨兵头,可有误会?这位小娘子拿着哑女告示,是为妹妹求寻治哑之方,你也知道,前阵子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
杨兵头扭头睨着他,“你真是好大胆子,前有藏匿赵维安,现又窝藏跟哑女有关之人,小小十景楼真是卧虎藏龙,你也随我走一趟罢!”
他不过给了一口饭,怎算得了藏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店东引火上身,顿时惊惶不安,躬身告饶说了些好话,但见杨兵头趾高气昂,咄咄逼人之态,也深知无可挽回。只怕刚才将此人得罪了透,登时觉得脊背发凉,前途灰暗。
莫说现在,日后在临州城他如何立足安身?
店东面如土色,认命地立在原地,且等衙兵将他押走。这时,耳畔响起那道青衣女子的声音,声音清丽,不轻不重,却饱含威压:“放开他。”
杨兵头听到这话愣了一瞬,这才转过头又望向二楼女子。她也正回望着他,双目沉沉,仿佛将他钉在一潭死水中。
他不甘示弱,瞪向她,冷笑道:“哪处来的小娘子,也在这逞英雄?你现在可是自身都难保,且乖乖跟我们走一趟,方不会受苦。”
代纪置若罔闻,淡淡道:“你应抓的人,是赵维安、洪杨等闹事之人,与我何干,与掌柜何干?”
“我奉命行事,轮到你来指点?”杨兵头没耐心跟她唧唧歪歪,当即亮剑呵斥,“都给我押走!”
代纪岿然不动,轻描淡写诘问道:“奉命?奉郭绪的命?一个区区七品县令,如此倒行逆施,罔顾律法,且先让他前来奉我的命罢。”
这语气泰然处之,又理所当然。杨兵头当即一愣,只当她是唬人,又见此女子端立高处,望之竟无端生出君临天下之姿,心下思索也不敢再贸然进犯,狐疑问道:“你是何人?”
代纪冷言冷语,“你只需告诉他,永安七首,第七首已出,我在此恭候。”
话音掷地有声,让人无处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