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昶无言以对,沉默低头认骂。
“你应该不记得了,我捡到你的时候是个冬天的晌午,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本来想着在路边歇脚,结果就捡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一看见我就笑,我一走就哇哇哭。”
周简笑笑,“孩子总哭不是个事,没办法,我就把你带走了。你小时候又乖又听话,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从来没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一晃都这么大了。”
“真是上岁数了,老想从前的事。”周简说道,“什么时候告诉亦行,给我也说一声。师父提前给你南师叔备礼求情,你当牛做马赎罪也行,养了你快二十年,把这条命留给师父成吗?”
拳拳爱子之心砸在面前,陆昶一言不发,看着她掉眼泪。
“混账玩意儿。”周简笑骂道,“你这个混蛋,真让人糟心,随谁了这是?”
她说完,想走,踱步到门口又止住,隔着门板不知道在听什么。
周简稍加思索,忽然说道,“为师劝你早点儿把心里话告诉亦行,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你有那份心思,你又装傻纵着他,再不说,他怕是要情根深种了。”
“怎么又说这个?”陆昶疑惑。
周简:“想到了就提醒一下。”
“哦。”陆昶费了太多心力,没心神再思考,就事论事缓缓说道,“我说不合适,他们也未必诚心听我的,还请您别让那些外人拿这件事调侃他,说到底也是我不对。”
“说过了。”周简平静道。
“那就好,他没开窍就别让他懂了,这也不算光彩事,我自个心里清楚就得了。”陆昶自嘲摇头,“反正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没准他更恨我了。”
“别这么丧气。”周简转过身,倚着门板加大了些音量,“你对他也有心思,这有些事也说不好……不说了,你也歇歇吧自己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她话音刚落,陆昶就听见门外凌乱跑走没控制好轻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声被捂嘴后挣扎发出的动静。
怪不得周简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怪里怪气,原来外边有人偷听啊。
谁偷听会让周教主拙劣的演这一出戏,不言而喻。
“您……”陆昶语塞,“套我话说给南亦行听?”
“听不懂。”
打定心思保住徒弟的命,稍微用了点儿小心机手段的周简高风亮节拂袖离开。
陆昶气沉丹田,“您太刻意了!”
没走几步的周简:“那你去找他澄清?”
这怎么澄清?谁知道南亦行当没当回事,心里又是怎么考虑的。
人家没提,他总不能直愣愣过去找南亦行,然后没脑子一样说“我不喜欢你,别想了,你偷听的全是假的”。
这算什么,说话难听又刻薄的自恋狂普信男。
……
听到最后,南亦行几乎是慌不择路跳窗逃窜到了客栈后的小院中。
“唔唔唔……”周九被捂了个半死,用力在南亦行手下挣扎,试图解救可怜无助又弱小的自己。
但是在实力差距面前,这点儿挣扎无济于事。
南亦行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不小心偷听到的对话,恍神松开捂着人的手,随手把买来的糖块往磨盘上一搁,泄力般蹲下。
周九什么也没听见,在他看来就是南亦行走着走着不动了,然后被狗撵了一样拖着自己就跑。
他左右上下活动活动被捂得生疼的腮帮子,也蹲下,“南少侠,您怎么了?”
南亦行眼神发直,胸膛剧烈起伏,根本不理他。
“不是,哎,咋了啊,都到门口了咋就跑了啊,这糖……我家少主……您又……哎呀,到底怎么了嘛?”
周九急得跳起来团团转,驴拉磨一样绕着南亦行转圈。
时值腊月,日头又落了,哪怕位于西南地带的荆州比不得泼水成冰的冀州,可也到了快结冰的温度。
周九转着转着就看见南少侠四周飘着白雾,再细看,南少侠捂着心脏呼吸急促,从胸口到脸到耳朵全都通红一片。
“坏了,出门还好好的。”周九瞪大眼睛,“白长老!快来……”
“噤声!”
南亦行慌忙制止,飞扑着又捂住周九的嘴,见他老实了才又松开。
重获说话自由,周九垮起脸,“南少侠,咱不能讳疾忌医啊。”
“我没事。”南亦行说着,手背徒劳在胡乱盖在脸上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