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很少在夜里独坐。
可这几日,他总在灯下坐到更深。
案上无奏折,也无棋盘,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映着他鬓角渐生的霜白。
太子李玄山,是他看着长大的。
那孩子自幼端正,读书时循规蹈矩,说话时从不抢锋,哪怕受了委屈,也只是垂目忍下。
他像极了前皇后,仁厚、清正、隐忍。
第一次见他那年,太子不过十岁,衣冠端肃,举止从容。对长辈行礼不疾不徐,说话时眼神清澈,不闪不避。前皇后坐于上首,神色温和,轻声提醒太子为叔父们斟茶。
梁王很是喜欢这个孩子,他认为,这不是一个被权力包围的孩子,而是被礼法托举的君子。
太子的母妃,是正宫皇后,世家出身,门第清白。她不善权谋,却极重礼法,从不插手朝政纷争。太子自幼所学,皆是《孝经》《尚书》《春秋》,学的是忠、孝、仁、义,教的是克己复礼、以德服人。
梁王那时便想:
若国有此君,纵不锐利,亦可长久。
梁王真心喜欢他。
不是因为太子之位,而是因为——
那孩子身上,有他早已丢失的东西——
理想,与对人性的信任。
可也正因如此,太子注定会被人围猎。
那些慕名而来的权臣,借着“辅佐储君”的名义,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们不是听命于太子,而是借太子之名,稳固自身的权柄与私利。
梁王看得太清楚了。
他想扶。
可他回过神时,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博弈,而是在与一整个结构对抗。
太子的位置,成了那些人最好的盾。
户部、盐政、军需。
当盐路被劫、镇北军险些断供之时,梁王便已察觉——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失误。
户部尚书一系被彻查时,太子曾私下入梁王府。
那一夜,没有君臣,只有叔侄。
他说他已察觉,有人将盐路泄露给突厥,但绝非他所为。
他说自己支持暂缓放盐,并非不顾边军,而是担心税制失控、盐价暴涨,反噬百姓。
梁王那时便知道了,果然不是太子所为。
以太子的性情,断不可能拿军士性命去试水局势。
他太善良,也太相信规则。
而那一刻,梁王心中生出的,并非庆幸,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只怕,太子他以后无力挣脱,这权力斗争的巨网。
反观四皇子。
四皇子的母妃出身寒微,不过是后宫棋局中被推上台面的一枚子。她活得小心谨慎,悲喜不敢显露在脸上。四皇子自幼便懂得察言观色,学会在话未出口前先判断风向。
他读书极快,记性极好,却从不将所思所想显于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