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书向二姐胡春艳借了轿车，她把车停在汽车站附近，独自坐上客车去接陈潼回来。

与此同时，陈潼拉着给她收拾包袱的奶奶说不想走。

陈潼和奶奶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寄人篱下的感受，她躺在奶奶身边，摸着奶奶胖乎乎的肚子，很有安全感。

她小小的一个人，没有生存能力，爷爷奶奶给她一口饭吃已经很不错了，爷爷才那么点工资，要给奶奶买药，奶奶藏的钱还拿出来给她买零食，她不会发脾气，不会不好好吃饭，每天都做着力所能及的事，让自己更有用。

当她知道妈妈要把她接回家的时候刚开始是开心的，慢慢是伤心，回家？她本能地想要逃跑，只是为了让别人看不到她的眼泪。

陈彦华消失了，陈潼是最后一个被告知原因的，她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要假装不知道。

大人们总是神神秘秘地凑在一起咬耳朵，她想靠近细听就会被撵走。

“上一边儿玩去，大人说话小孩别听。”

说这话的大人神情严肃，好像陈潼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她假装不在意，脚蹭着地蹦蹦跶跶地往外走，笑着玩去了，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才卸下伪装，偷偷地掉眼泪。哭完，她还要等到眼睛没有红血丝才敢被人看到。她最讨厌别人看到她哭泣后问她怎么了。

他们骗她陈彦华出去打工了，其实也不算骗，只是隐去了陈彦华把别人的老婆拐跑后音讯全无的部分，陈彦华要是真的想她、爱她怎么会连封信都没有呢？小姑还会给奶奶寄信呢。

偶尔有那惹人厌的会问她：“你爸回来了你还要他吗？”

陈潼笑着回答：“要。”毕竟正确答案只有一个，她回答的好还能逗得人哈哈大笑。

她说不清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焦虑、不安、生气，什么都有，到最后都要看人脸色，她等啊等，不知道谁先来接她回家。

春天刮着大风，她会站在高高的土坡上逗弄含羞草，用干草茎拦住红蚂蚁的去路。夏天，天上飞着蜻蜓，她在地上拼命地压着水井的手柄冲走脚上的泥，她希望下一个夏天大人再去钓鱼的时候可以带上她。秋天，她在院子里放着一个板凳，她坐在上面晒太阳，直到所有的植物变成枯草。冬天下着雪，她想快点进屋，过年她就可以穿上新衣服了。

每一个春夏秋冬她都心存希望，有人惦记着她，有人爱着她。爱有时候就是一个可笑的字，是没有正事的人电视剧看多了瞎扯淡的，她被人说过一次便羞于谈起了。

父亲消失，母亲也不在身边，胡春书每一次突然离去都会让她伤心，说好了站在你身边的人，你一转身就发现她不见了，起码说句再见再走吧，每一次骗她的理由都不一样。嗯，就这样吧，陈潼百无聊赖地想。

“你想不想你妈妈啊？”“你妈不要你了。”“你妈结婚了再生一个小弟弟，你生不生气啊？”每一次的逗弄都能把她的心搅得稀巴烂，她要是哭了，他们还会假惺惺地上前：“哎呀，逗你玩呢。”“别哭了，脸都哭坏了。”

他们不就是希望她哭吗。

说好买给她的头饰，第二天醒来就不见了，说是被老鼠叼走了，不久后就在姑姑家孩子的头上看到了，她侧过身睡觉时还能听见人说：“这么长时间不记得了吧。”

比起他人转述，陈潼更希望胡春书能亲自跟她说点什么，可她的妈妈不会。

这都没关系，在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是她的妈妈就行了。

她大姑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婴儿，说那是她儿子。

孩子哭了，陈潼把爷爷喝剩的奶粉递给她，“他是不是饿了？给他喝点这个吧。煮牛奶的时候往里面放一个鸡蛋，再往里面放点白糖，可好喝了。”

“滚一边去。”姑姑不耐烦地呵斥道。

陈潼尴尬地把奶粉放回去，假装无事发生。坐下，再假装遗忘，笑嘻嘻地说：“今天天气真好。”

她还记得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孩子没长大前，在外面的面子是父母给的。她爸做了天怒人怨的错事，她活该抬不起头。

嘁嘁喳喳的交流又出现了，他们开始频繁地说起她上学的事情。

陈文成给胡春书打了第一个让她接陈潼回家的电话，让她回来把孩子接走，胡春书说太忙了，来不了。

第二个电话还是再等等。

他们当着陈潼的面说：“胡春书可真够狠心的，连孩子都不要了。”

“这人呐不能只顾着自己潇洒，太自私。”

“孩子摊上这么一个妈，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胡春书来接她的时候，陈潼不想走了，她还是怨妈妈来晚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就是想发脾气，干脆就躺在地上，谁拉她都不起来。已经被踩的硬化的土地上留有太阳的余温，让她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她看着蓝天白云，有微风吹过，除了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还带给她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蜻蜓、渔船、渔网、蛐蛐、艾蒿、地瓜、坟墓……她脑子闪过很多东西，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比之前还要悲戚。

她扭过头看到放在墙根底下的破菜板，在那里她陪着奶奶收拾过鸡毛，柴桂芬坐在板凳上对她说：“咱俩快点整，到时候炖鸡吃，香死你。”

“香就说香的，别说死字，咱们谁都别死。”

陈潼是个重感情的人，和谁呆上一段时间分开了都受不了，她太奶奶去世还是几个月前的事，她哭了有一个星期，到现在也是，一说起死这个字就点开了她的泪穴，眼泪跟开了闸一样。她太奶奶没之前还搂着她睡过，她想起来太奶奶这个人就想哭，好好的人怎么说不在就不在了。

她天真的觉得，她都这么伤心了，太奶奶的孩子们得更伤心，她又为每一个伤心的人感到伤心。

柴桂芬抬眼看到了，说她：“你可别挤猫尿了，好好的日子，别搅灾啊。”

“嗯。”陈潼把眼泪硬生生地憋回去，嗓子哽得难受。

奶奶总是让她帮忙干活，她要是走了，奶奶怎么办呢？还有爷爷，他会不会也想她，没人理解她在想什么，她不想离开熟悉的一切，她想奶奶。

她走了，谁给奶奶盖被子呢。

陈潼是被胡春书硬拖着带走的，布鞋在地上蹭起一阵烟尘，鞋面上是柴桂芬给她绣的花。还是孩子的她没有力气对抗大人，被揪起来拽到车上。上车的时候柴桂芬往她的脖子上挂了两瓶饮料，告诉她：“你是回去上学的，好好上学才能有出息，到时候来接奶奶。”

陈潼扒着窗户嚎哭道：“好，奶奶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别摔着了，要好好吃饭啊。”

陈潼在路上哭了一道，她有点害怕，她不知道怎么和妈妈相处。

胡春书有些心烦，她有想过陈潼要是不跟她回来，她就把陈潼扔在那儿，让两个老东西求着她带走，也就是自己生的孩子没办法。

陈潼和胡春书到车站的时候，胡春书让司机停一下，把行李从客车上取下来，放到她从胡春艳那儿借来的车里。

胡春书说：“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