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暮云点点头,没有后话。
“逃不掉的。若是提前逃亡,被发现会立即斩首。”花暮云不知他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宽慰对方。
在往后漫长的时光里,一间屋子两个人,常常相对无言。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断雁哀鸣,西风萧瑟。叫的是别离,吹的是悲情。
花暮云在枕下发现秦酒鸢常用的本子,一共三册,每本都记录着他们之间的琐碎。这些漫长的日子里他时常翻阅,坐在门口期盼秦酒鸢再唤他一声“暮云”。
情意在字里行间藏不住,秦酒鸢的秘密也全然坦露。
原来他并非对花暮云一见钟情。幼时在家中翻到一张神似花暮云的画像,那时便暗暗起誓要娶这般模样的人。
原来他的情欲那样炽盛,只是顾及花暮云身子,常常自己悄悄纾解。
原来他辞去教书一职,是因为柳家小姐钟情于他。
原来他并不那么喜爱孩童,甚至私下责怪秦思君让花暮云身子这般虚弱。
原来他早知会有征兵一日,故而早早烧去花暮云的男子衣衫。
……
花暮云细细读着。待他再次翻阅时,发现有两页被水渍粘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将它们分开,看见其中内容,泪水再也忍不住。
“吾妻与父亲曾有旧情,玉佩吾已丢弃。他是吾妻,不属他人。只是每念及此,心中疼痛难抑……”
在花暮云记忆里,秦酒鸢从未质问过此事。他将这秘密藏在心底,难道不觉膈应?
可那千万个日夜,他待花暮云一如往昔,甚至更加温柔眷顾。
不知不觉间,花暮云的泪水打湿部分纸页,而这怕正是那两页粘起的原因。
气温在某日骤降,接连几场大雪将天地染白。世间一切仿佛都被冻结,连同时间与门前的枯枝。
花暮云坐在屋门口,望着紧闭的大门,听寒流掠过的声响,也等马蹄疾来的回音。雪花悠悠落入手心,他在等雪停,等花开。
耳边响起积雪被踩踏的吱呀声。秦寂山说:“入夜了,早些歇息吧。”说罢,他也知自己这句话毫无分量,补充道,“熬夜对胎儿不好。”
花暮云望着面前的秦寂山,泛黄的纸页在他手中轻轻扇动。他问:“有酒鸢的消息了吗?”
秦寂山黯然摇头,也未多言。
夜里花暮云辗转难眠,孕后期的负担不轻,无论是腰背的沉重酸痛,还是心口的空荡失落,都让他精疲力竭。他抱着本子入睡,无论何种姿势都常夜半惊醒。
夜晚是思念最浓的时刻。
花暮云常想,若他在,这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哪怕只一点点。
枝丫在积雪的重压下断裂,朔风将它吹得又抖了几抖。它固执地伫立原处,从未挪动,生怕春归的燕子找不到家。
积雪从高处砸落的闷响,扰了秦寂山的睡眠。有什么东西倏地钻进他身体里,体表的经脉闪过一缕金色光芒,旋即隐没,重归寂静。
在似梦非梦的幻境中,一个个重叠的影象在眼前闪现。他听见幻影用熟悉至极的声音唤着“哥哥”,还有“酒鸢”。
这两声呼唤震住了秦寂山,他在空白的世界里茫然奔跑,见到三十几年前的老屋,那棵枝繁叶茂的柳树,以及在树下编弄柳枝的、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
“哥哥,给我编个花环嘛。”
他眼里盈满笑意,梨涡常在颊边,肌肤吹弹可破,哪是如今面黄肌瘦的模样。
花暮云原是活泼灵动的翩翩少年,不是消瘦愁苦的妇人。
记忆逐渐填满秦寂山,他终于归于完整。
他看见自己在军营如何一遍遍描摹花暮云的肖像,如何日夜牵挂担忧,又是如何被乱刀砍死在战场上。流出的血水浸湿泥土,化作一点金色光芒,血迹也随之消失。在敌军惊惶的目光中,那点金光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终于回到心心念念的家,却是以这般离奇的方式。
秦寂山在床上辗转反侧,摔落在地。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长达三十余年,其中细节一丝一毫都令他心痛如绞。自秦酒鸢降生以来,秦寂山便拥有两份记忆:一份是真实的自己,一份是梦中赋予的、无法抹去的过往。
秦寂山颤抖着站起,无力感又让他跪倒在地。离他十几步远,是他曾发誓要捧在心尖上的花暮云,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
那两份记忆无需验证,他曾两次爱上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