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太熟悉,这才是真正的师尊,从不会端架子。
被带出画,呼吸到清新自然的空气,不再压抑。他肚子咕咕叫起来,委屈巴巴地对顾长老说:“师尊,我饿。”
“我已叫人备饭,等一会儿。”
花暮云灌下半壶水,缓解干渴,问道:“师尊,我在里头关多久?上官瑜抓住了么?”
“嗯,抓住了。你约莫关了十九天。”
花暮云听到“十九天”,便慌神,顾不上饥饿,径直往门口走去。
“干什么去,急急忙忙的。”顾长老眉头皱起,察觉到花暮云身上环绕一股人类的气息,那气息深入他体内,更集中于腹部。
“花暮云,你跑去人界了!”顾长老上前拉住他的手腕,灵力探入经脉,制住他挣扎的手,“你在哪儿鬼混过,这是谁的野种?!”
“师尊,你放开。”花暮云挣开他,搓了搓留下红印的手腕。
“花暮云!你……”顾长老手指着花暮云,怒不可遏。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咽下去糟心,吐出来不忍。
“师尊。”花暮云拉住他的衣摆。
“别同我说话,见你就心烦。”顾长老打断他,转身出门。
一切并非无法预料,从发现花暮云偷偷下界开始。顾元椿自己明白,他的不阻拦变成最大的帮凶,或者说,是一种默许的推动。
有人在外墙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顾元椿零零散散地听:
“听说西渊那个花暮云怀了。”一人说。
……
“不是,是怀了孕。”
“怎么外头传什么你都信?男的能怀么?你在说笑呢。”
“……是我那朋友亲耳听见他同西渊顾长老说的。”
……
“千真万确。他生得多好看啊,念着谁都喜欢呐。”
“哼,你敢么?他被顾长老护得可紧。诶,该不会是顾长老的吧?据说他俩师徒关系可不一般呐。”
……
“乱讲什么!”他们正讨论得欢,被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
“长老。”
“再乱嚼舌根,我便让你家长老将你赶下界去。”顾元椿靠在墙头。
他们跪在墙对面,心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弟子知错,长老。我们初到上仙地界,不懂规矩。”
“去戒房领罚。”他悠悠丢下这句话,消失不见。留下的人只好灰溜溜往戒房去。
顾长老心里窝火,绕回西渊大殿的后房。果然,在花暮云门口,长生殿的一群人围着,探头探脑往里瞧。
远远瞥见顾元椿,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有人饶有兴味地盯他,并让出一条路。他走进去,见长生殿的学徒正围花暮云打转。
“你们长生殿能不能靠点谱?把我徒弟当什么,怎么也得先问过我的意思。”
“实在对不住,事出紧急,主要是寻不着长老您。”一位学徒解释道。
“你这是选择下界。”顾长老对花暮云说。天界虽比灵教所自由,但也有条例规定,要么堕胎,要么放弃修为,下界。
他没等花暮云回答,又问:“你可选定了?”
“嗯,选定了,不悔。”花暮云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顾元椿头一次见他如此坚决,不知他去人界同那个孽障厮混几年,竟混出个情深义重来。
“行了,你们都出去。我这儿有详录,届时送到你们那儿去。”顾长老坐下,示意他们离开,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待长生殿学徒拱手作揖离开,顾长老又重复一遍:“你可真想清楚?”语气比方才沉重许多,先前那点轻松气氛霎时荡然无存。
花暮云比谁都清楚,“师尊,我想清楚了。我知道他生死轮回得快,即便他老了,我也不嫌。等他死去,入轮回,我会再寻到他。我不会后悔的。”
顾长老抿住唇,几乎要将真相说出口。千钧一发之际,他叹出一口压抑的气,狠心道:“你这一走,剥去天界的气息,我们便寻不着你,从此与天界再无瓜葛,自然也不再是我的徒儿。”
他避开花暮云的目光,生怕被他看出自己在撒谎。又道:“如此突然,还真舍不得。在我门下,你是最调皮捣蛋的,也是最聪慧的。若在天界潜心修行,或许有一日还能与我同列仙班;若是去人界,那生离死别之苦,你可真受得住?”
顾元椿兀自站起,执拗地问第三遍:“花暮云,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无悔?当真要下界?”
他也不知自己是在劝他,还是在问他。
花暮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花止不住地涌出,模糊双眼。他磕三个重重的响头,清了清被泪水堵住的喉咙,说道:“徒儿不孝,让师尊伤心。可我花暮云,依旧不悔。”
固执,依旧如此固执。
看他模样,顾元椿不禁谈起往事:“当年在人界疗伤时遇见你,见你受族群排挤,我将你带回院里养着。不久你便生出灵力,化出人形,我当时便觉你颇有天资。你可知你头一次开口是如何唤我的?”
明知这只是花暮云命途中一场小小波澜,顾元椿眼角也生出湿意,“你唤我‘父亲’。天界皆知我偏疼你,只是不知……我是将你当儿子养的。”
跪着的人抬头望他,泪水打湿脸颊,仿佛浸在水中。
顾元椿苦笑,言简意赅道:“花暮云,你这个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