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晚自习下课间隙,唐翎刚从水房接水回来,便被一道高瘦的身影挡住了去路,阴影自头顶罩下。
一抬头,是程瑞安。
他校服拉链依旧随意地敞着,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捏着一只汽水易拉罐,罐身还在冒着滋滋的冷气。
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唐翎心头一紧,强自镇定:“有事?”
程瑞安没回答,往前踏了半步,唐翎下意识后退,被他抬手拦住,禁锢在一个非常狭窄的范围内。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她能听清:“读烂学校?校霸?小混混?”
他一字一句,复述着传言里的关键词,语气平淡,语调却冷。冰棱一般,划过唐翎的耳郭。
“唐小姐编故事的能力,可比你写作文厉害多了。”
唐翎本来作文就是短板,被他这么一激,顿时脸热,嘴硬道:“我,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你本来就跟我们的环境不一样。”
“事实?”程瑞安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你连事实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妹妹。”
这声“妹妹”语调拖得略长,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恶劣。
唐翎自然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讥诮,神色不太自然,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我……”
程瑞安却没兴趣听,径直打断:“省省吧。”
他重新直起身,语调懒洋洋的,透着一股浑不在意,“我没兴趣配合你表演,只是提醒你一句。”
“话说出口,是要负责的。”
说完,他单手一使劲,易拉罐瞬间被捏扁,发出“吱嘎”一声惨叫。
当着唐翎的面,抬手往后随意一抛,罐子在垃圾桶口转了个圈,最终乖乖地落了进去。
“咚”的一声,尘埃落定。
随后,程瑞安没再看她一眼,转身融入走廊的人群之中。好像她的存在对他而言,并没有任何意义,不值一提。
只留下唐翎一个人站在原地,捏着杯子的指尖不住地收紧,泛白。
他算什么东西,竟然敢威胁她?
给我等着。
在那天的小插曲之后,两人又是好一阵没碰面,且不说历史类和物理类的分班隔着两层楼,单说一个住校,一个住家,除非刻意寻找,否则单凭偶遇,想有往来还真不太容易。
随着省一模越来越近,唐翎每天早晨去学校的时间越来越早,早餐常常抓一片面包或叼一片饼干糊弄完就走了,看得唐母一阵心疼。
唐母专门交代徐姨给她准备保温餐盒带去学校,早餐吃不完的话,中午肚子饿了还可以垫一垫,不必一直撑到家里送饭过去。
见只有自己独有的一份,唐翎心里划过一丝隐秘的窃喜,她拎着食盒,咬了一口汤包,装作不经意地问:“妈,程瑞……他的那份呢?”
唐母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无奈:“一开始是准备了,但那孩子……连开学那天刘司机送他过去,他都推脱说想自己走过去,熟悉熟悉路,就把司机打发回来了。”
从唐家的别墅区到学校,开车都要十几分钟,走路更是起码一个小时。
唐母一边把唐翎送上车,一边继续道:“你爸爸后来也问过他,他说‘几步路的事,就不麻烦了’。这孩子,脾气倔,跟咱们家啊,还是生分。”
唐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睫微微垂下,敛去了眸中的神色。
原来不是没有他的份。
只是他不要。
她紧张在意的东西,他却不屑一顾。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唐翎悄悄握紧了拳。
紧锣密鼓地复习了小半个月,终于迎来了省一模。
两天紧张的考试过去,所有人都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柔和了很多,连满桌面的书本都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唐翎也略微松了一口气。
但考完试,学校也没有任何放假的打算,第二天就拉着他们安排高考前体检。
学生们哀嚎一片,但就算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忍下来,为了想象中的光明未来,老老实实地去体检化验。
唐翎正闷头背着单词,排队准备抽血,忽然听班上的同学说成绩出来了。
“嘶——”指尖传来轻微的痛感,唐翎回过神,护士小姐姐已经动作利落地从她手里取出了血样,并用棉签摁在她的伤口上。
唐翎把最后一个项目做完,交了体检单,单手摁着棉签,反正没别的事,索性跟着班上的同学到光荣榜前凑热闹。
一眼就在熟悉的位置看到了自己,她成绩还不错,物理类674分,年级第八,全省排名62,和以往差不多。
随意扫过物理类第一名,699分,是他们班的数学课代表,平时经常和这次第二名的化学课代表,轮流坐第一。
视线再往右转,唐翎表情凝固了。
打头的就是程瑞安规规矩矩的证件照,676分,全省排名17。
底下的签名标语似乎是来不及打印,与旁边物理第一规规矩矩的“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形成鲜明对照,他的个性签名,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的四个嚣张大字——
【旺铺招租】
笔锋凌厉,姿态嚣张又扎眼,仿佛在炫耀、在嘲讽仅仅屈居于第八的唐翎。
周围人见第一名狂成这样,不禁到抽一口凉气,议论纷纷。
“历史类第一哎!”
“全省十几,比物理类还高,逆天。”
“不是说他成绩不好吗?这不挺好的?”
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入唐翎耳中,但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雾,听不太清。
回荡在唐翎耳朵里的,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声。
他的成绩,居然真的这么好。
当晚,唐翎实在是无法挥去脑海中反复出现的,程瑞安对她表示嘲讽或讥诮的神情,在晚自习的时候,找老师要来手机,拨通了唐母的电话。
语气有几分遮不住的咬牙切齿,她对唐母说:“妈,我想住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