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里，芝麻和糖霜的甜香还没散干净，小满正撅着屁股，把那些滚到机关桩底下的麦饼一块块捡出来，一边捡一边心疼地吹灰：“这块芝麻多的还能救……这块红糖馅儿都挤出来了……”

锦鸡们跟在她脚边，花锦鸡时不时用喙碰碰她的小手，示意某块饼太脏该扔掉，灰锦鸡则负责把散落的芝麻粒啄食干净，免得浪费。

就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收拾残局时刻，训练场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来人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量很高，逆着晨光站在门口，一时看不清脸，但那通身沉静又带着无形压迫的气场，让训练场内嬉笑收拾的众人动作齐齐一顿。

小满正对门口，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也顾不上手里的饼了，欢叫一声就蹦起来：“大爷！您怎么溜达过来啦？”

这一声脆生生的“大爷”，让刚回过神准备行礼的沈砚脚下一个趔趄，后边几个年轻暗卫更是憋笑憋得脸通红。

来人——正是萧景渊。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称呼，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抬步走了进来，目光先扫过一片狼藉却生机勃勃的训练场：地上的滑油在阳光下反着光，几处绊绳松垮地垂着，机关桩上粘着可疑的饼渣，石桌边堆着各色麦饼，四只锦鸡昂首挺胸，俨然一副“此山是我开”的架势。

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在那哒哒哒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脸上还沾着芝麻和面粉的小丫头身上。

“听说，”萧景渊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沉稳，“暗卫营今早挺热闹？耗了朕两筐上等麦饼，抓了三只不成器的‘老鼠’？”

他这话听不出喜怒，沈砚心里一紧，刚要上前解释，却见小满已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还伸出五根油乎乎的手指：“是五只！大爷，是五只大老鼠！可狡猾了，还想偷我的哨子和麦饼！”她说着，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完全没听出话里的那点问责意味。

萧景渊垂眸，看着她那五根手指，又看看她亮晶晶等着表扬的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伸手，不是拍她的头，而是用两根手指，从她发髻上拈下一粒粘着的芝麻。

“用朕御膳房特供的麦饼当诱饵，”他将那粒芝麻弹开，语气依旧平淡，“你这买卖，做得倒是不亏。”

小满眨眨眼，这回好像听出点意思了，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点：“也……也不是特意用最好的……就是，顺手嘛。而且，而且真抓到坏人了呀！”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又理直气壮起来，“大爷您不是常说，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吗？我这叫‘不管好饼坏饼，抓到坏蛋就是好阵’！”

一旁的沈砚痛苦地闭上了眼。我的小祖宗，陛下那是说治国用人之道，不是让你往这儿套用的啊！

林父林母也是哭笑不得，却见萧景渊并未动怒，反而目光转向石桌上那堆麦饼：“战损如何？”

“啊？”小满没听懂。

“就是，”萧景渊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糟蹋了多少饼，抓住了几个人。划算不划算，朕得算算账。”

小满一听要算账，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害怕了，拉着萧景渊的衣袖就往石桌边走：“大爷您看！滑油那边用了三块饼的碎渣引他们，绊绳桩那里压坏了两块红糖的，落石架下面那块芝麻的彻底不能要了，还有迷魂阵里当路引撒的碎渣，加起来……”她掰着油乎乎的手指头，皱着小眉头认真算，“一共七块整饼，还有好多好多碎渣渣！”

她仰起脸，眼巴巴看着萧景渊：“虽然浪费了点，但是抓到五个坏蛋呢！沈砚哥哥说，这些坏蛋是那个什么影阁的，可坏了！您说，是不是挺划算的？”

萧景渊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石桌上拿起一块还算完整的桂花麦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香甜的桂花味混着麦香在口中化开。

训练场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皇帝陛下……吃饼验货。

片刻，萧景渊咽下饼，看向小满，点了点头：“尚可。”

就这两个字，小满脸上的紧张瞬间变成灿烂的笑，她立刻从怀里掏出木门牌和机关哨，献宝似的捧到萧景渊面前：“大爷您看！门门和哨子可灵了！坏人一来它们就嗡嗡响！哨子我都没吹，是它自己动的！”

萧景渊接过木门牌。古朴的木牌触手温润，此刻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并无异样。他又看了看那枚青铜小哨。这两样东西，都和眼前这个小丫头有着奇特的共鸣。他救出她父母那日，便已知晓她身负护宝卫血脉，只是没想到，这血脉苏醒的方式如此……别致。

“东西收好。”他将木牌和哨子放回小满手中，语气严肃了几分，“既是护宝之物，便不可再如玩具般胡乱使用。机关哨非到紧急，不得妄吹。”

“知道知道！”小满用力点头，把东西小心揣回兜里，拍了拍，“我以后一定省着用！”

萧景渊又看向沈砚：“那几人，审出什么了？”

沈砚连忙上前，低声禀报：“回陛下，确是影阁外围的探子，受命来探查机关哨下落，并试图盗取。他们招认，影阁上层似乎对‘三器共鸣’之说极为热衷，近期活动频繁，恐怕……是在找寻统领印的下落。”

萧景渊眼神微沉。木门牌、机关哨、统领印，护宝卫三器，关乎前朝秘宝与大靖国运。影阁这股阴魂不散的势力，终究是嗅着味儿来了。

“加强审讯，撬开他们的嘴。暗卫营内外警戒提升一级。”他简短下令，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她身边，”目光扫过小满，“再加一队暗哨，隐在暗处，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

“是！”沈砚肃容应道。这已是最高级别的暗中保护了。

小满隐约听到“暗哨”、“保护”之类的词，好奇地左看右看：“大爷，您又派人保护我啦？其实不用，我有门门、哨子，还有锦鸡们呢！”她说着，冲花锦鸡招招手，花锦鸡立刻扑棱着翅膀飞过来，稳稳落在她肩头，昂首挺胸，一副“有我在没问题”的架势。

萧景渊看着这一人一鸡，眼底深处那丝几不可察的温和又深了些。他没接这话，转而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林母：“林夫人，小满的识字课，进展如何了？”

林母忙上前一步，温声回道：“回陛下，已从《千字文》启蒙篇开始教了。小满很用心，只是笔画繁复些的字，还需多练习。”说着，她眼中流露出欣慰，“这孩子虽起步晚，但记性好，尤其对与实物相关的字，认得特别快。”

小满一听提到识字，立刻又来了精神，拽着萧景渊的袖子晃：“大爷！我现在认识好多字了！‘麦’、‘饼’、‘鸡’、‘门’我都会写！娘还教我认‘机关’、‘绳索’、‘陷阱’！”她掰着手指数，一脸骄傲，“娘说，认得字，以后看机关图谱、认口诀，就不会抓瞎啦！”

萧景渊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面上却依旧平淡：“哦？既如此，朕倒要考考你。”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训练场边缘立着的兵器架上，“那上面挂的牌子，写的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