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个愚人节的江城，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压抑裹着。

天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玻璃，连四月该有的暖春风，都带着刺骨的冷，刮在脸上，像冰碴子划肤。

街头空无一人，商铺大门紧闭，连路灯都亮得昏沉，光影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拉得狭长，像一道道伸着的手。

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着那场属于厉鬼小丑的审判，唯有老城区的滨江公园，离马戏团废墟不过百米的地方，还留着一丝微弱的人气，却也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皮洛的灵体，就浮在公园的上空。

这是他成为厉鬼的第十年，怨念在十年的滋养和愚人节的加持下，达到了顶峰。

他的身形比往年更凝实，周身萦绕的黑气浓得像实质，翻涌着，几乎要将周围的光线都吞掉；褪色的小丑服被黑气裹着，衣摆翻飞间，竟凝出了细碎的黑芒；脸上的白漆更斑驳了，眼尾的黑血淌得比以往更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虚空里，炸开一小片黑雾；左手腕的割腕伤口裂得更宽，黑血丝丝缕缕地飘着，而那两根被打断的手指，正灵活地捻着一根凝聚出的黑色魔术绳，绳尖泛着冷光，只要他想，这根绳子能在瞬间勒断任何一个人的脖颈。

他的感知，也敏锐到了极致。

整座江城的欺骗气息，都像星星一样在他眼前闪烁，远的在新城区的写字楼，近的在老城区的巷口，那些甜腻的、恶意的、虚伪的气息，勾着他心底的杀意，让黑气翻涌得更凶。

以往的愚人节，他会循着这些气息，毫不犹豫地猎杀，可今天，他却没有立刻动身。

力量到达顶峰的同时，心底的怨念也像涨满的潮水，却莫名多了一丝空茫。

十年的复仇，十一条人命，那张死亡名单越来越长，可他心里的荒芜，却从未被填满。

杀了那些欺骗者，他感受不到快意，只有无尽的冰冷，仿佛复仇只是一种本能，一种支撑他灵体存在的执念，而非目的。

他从马戏团废墟的破镜中飘出，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停在了这片滨江公园。

这里离废墟最近，也最安静，没有浓重的欺骗气息，只有一丝淡淡的、干净的味道，像初春刚抽芽的草，像清晨未被污染的露，勾着他，让他忍不住靠近。

那股味道，来自公园中央的长椅。

皮洛的灵体缓缓飘下，落在长椅旁的香樟树下，阴影将他的身形遮住，只留一缕淡淡的黑气，绕着树干盘旋。

他抬眼，看向那张长椅，目光落在了那个独自坐着的小男孩身上。

是林小满。

七岁的孩子，瘦瘦弱弱的，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外套，洗得干干净净，却稍显宽大，显然是大人的衣服改的。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正中央，背挺得笔直，小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却没有孩子该有的灵动，只是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腿上的一堆彩色气球上，眼神专注而纯粹，像一汪清澈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恶意。

他的身边，没有大人陪伴，只有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里面露着半块面包，想来是他的午饭。

公园的长椅空荡荡的，除了他，再无他人，他却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独自摆弄着那些气球，手指轻轻捏着彩色的气球皮，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那些气球，是普通的乳胶气球，红的、粉的、蓝的、绿的，色彩鲜艳，和皮洛凝聚出的灰色瘪气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气球没有充气，只是被小满一根根理好，捏在手里，指尖笨拙地绕着，试图编出一个形状，却总也编不好，气球皮一次次从他手里滑落，他也不恼，只是弯腰捡起来，重新开始，小小的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有认真。

皮洛看着他的手指。

那是一双孩子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尖带着一点薄茧，想来是经常自己摆弄东西磨的，却干干净净，没有沾过一丝恶意。

他的手指绕着气球皮的样子，笨拙却执着，像极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刚学会编气球，在深夜的杂物间里，一遍又一遍练习的少年，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捏着气球皮，想着能给孩子们编出好看的形状，能看到他们的笑容。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怨念淹没的记忆，突然从皮洛的心底冒了出来。

那是他刚到马戏团的第三年，给那个缩在角落的小男孩编老虎气球，小男孩接过气球时，眼睛亮得像星星，那句软软的“谢谢叔叔”，像一缕暖阳，穿过十年的黑暗，轻轻落在了他的灵体上。

就是这一丝记忆，让他翻涌的杀意，突然停住了。

皮洛的灵体微微一颤，周身的黑气瞬间收敛了几分，那根捻在手指间的黑色魔术绳，竟在不知不觉中，散成了一缕缕黑气，缓缓融进了他的身体。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从那个小男孩身上，散发出的纯粹气息，那气息像一层温柔的屏障，将他的杀意隔在外面，让他无从下手，甚至连靠近的念头，都变得迟疑。

这是十年里，第一次。

第一次，他感知到了没有丝毫欺骗和恶意的气息。

第一次，他面对一个“活物”，心底的杀意不是翻涌，而是减弱。

第一次，他产生了犹豫——

甚至，他连对这个孩子升起杀意的念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