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一个等待糖果的孩子。

周疤闻言，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又刺耳，在狭小的化妆间里回荡，震得皮洛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身后的杂役也跟着笑起来，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表演？什么表演？”周疤掐灭了手里的烟，用手指戳着皮洛的额头，力道大得让皮洛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皮洛，你怕不是傻了吧？今天是什么日子？愚人节啊！跟你涨薪，安排表演场次，你也信？”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进皮洛的心脏，将他所有的期待和希望，瞬间撕得粉碎。

皮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白漆下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他怔怔地看着周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团长，你……你说什么？你不是说，说话算话，绝不骗我吗？”

“骗你又怎么样？”周疤嗤笑一声，伸手扯下他鼻子上的红鼻子，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几下，那褪色的红鼻子，瞬间变得面目全非，“一个连父母都不要的野种，也配跟我谈条件？给你一口饭吃，让你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还妄想涨薪？做梦！”

“十年了，你在我这里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要钱？你这辈子，都别想还清这笔债！”周疤的声音越来越凶狠，抬手一巴掌扇在皮洛的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皮洛被扇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白色的漆被扇掉了一块，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鲜红的油彩也晕开了，像一道狰狞的血痕。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反驳，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被碾坏的红鼻子，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十年的隐忍，十年的期待，十年的努力，原来都只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

一个无比残忍的玩笑。

周疤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还不够，又推了他一把，“别在这里碍眼，滚出去给孩子们编气球，要是敢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你！”

皮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化妆台，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看周疤，也没有看那些嘲笑他的杂役，只是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个被碾坏的红鼻子，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喘不过气，胸口的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从心脏到四肢百骸，每一寸都在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站起身，推开围在门口的杂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化妆间。

外面的欢笑声依旧响亮，彩色的气球在阳光下晃眼，孩子们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像一个游魂，在人群里穿梭，机械地编着气球，手指依旧熟练，却没有了半点温度。

孩子们围着他，喊着“皮洛叔叔，给我编一个小兔子”“我要小老虎”，他却听而不闻，只是麻木地编着，把编好的气球递给孩子们，没有笑容，没有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表演开始了，锣鼓声响起，人群渐渐涌向马戏棚，身边的孩子也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角落，手里攥着那个被碾坏的红鼻子，还有一个刚编好的兔子气球，气球的线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风一吹，兔子气球晃了晃，慢慢飘了起来，却被他攥紧的线拉住，无法挣脱。

像极了他的人生。

他慢慢走到马戏棚的后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堆积如山的道具。他又慢慢走回了那个狭小的化妆间，关上门，将外面的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化妆间里依旧昏暗，镜子里的小丑，妆容花了，白漆斑驳，红彩晕开，像一个哭花了脸的孩子，又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皮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那笑容扯着脸上的油彩，显得格外狰狞，笑声里却带着浓浓的绝望和悲凉，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让人心头发寒。

他从化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小的水果刀，那是他平时用来削水果的，刀刃很锋利，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刀刃划向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鲜红的，滚烫的，顺着手腕滴落在地上，滴在那件褪色的小丑服上，晕开一朵朵妖艳的花。

疼痛传来，可皮洛却感觉不到，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手腕上的鲜血不断涌出，眼神里没有半点恐惧，只有解脱。

十年的压迫，十年的欺骗，十年的绝望，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他慢慢倒在地上，身体渐渐失去温度，视线也开始模糊，只是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被碾坏的红鼻子，还有那个刚编好的兔子气球。

气球的线松了，兔子气球慢慢飘了起来，撞在天花板上，又慢慢落下来，最后落在他的身边，随着他的呼吸，一点点瘪掉，像一颗失去了心跳的心脏。

他的最后一丝意识，停留在周疤那句冰冷的话里——

“今天是愚人节，骗你又怎么样？”

原来，他的一生，都只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

一个无人知晓，无人同情，无比悲凉的玩笑。

化妆间的门，紧紧关着，将所有的阳光和温暖都挡在外面，也将一个小丑的绝望和死亡，永远地困在了这里。

而那场属于他的，迟来的复仇，也在这一天，悄然埋下了种子，等待着十年后的四月一日，破土而出，化作厉鬼，向这个充满欺骗的世界，展开最残忍的报复。

风从狭小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也卷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镜子里的小丑，眼尾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滑落，不是泪，是比血更黑的怨念，一点点，浸染了那片斑驳的白漆。

四月一日，愚人节，一个小丑，在绝望中死去。

十年后，四月一日，愚人节，一个厉鬼，在怨念中苏醒。

而这座充满欢笑的江城，这座充斥着欺骗和捉弄的城市，即将迎来一场，属于小丑的，血色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