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 Evans在一次复查后,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轻松的笑意:“各项指标都非常理想,恢复速度超过预期。淮霖,你做得很好。再观察一周,如果情况稳定,可以考虑逐步减少一些药物,并且,”他看向旁边的萧无尘,“或许可以批准短暂的、在有人陪同下的外出活动,时间不要太长,地点要安静、干净。”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激起了欢欣而隐秘的涟漪。
于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周六傍晚,经过医生和护士的再三叮嘱,萧无尘带着齐淮霖,第一次真正地、以“非病人”的身份,踏出了医院的大门。
没有轮椅,没有紧急医疗包,只是两个人,穿着寻常的春装——萧无尘是一件简单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齐淮霖则是一身略显宽松但干净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同色系长裤,外面罩着萧无尘坚持让他穿上的、稍厚一些的薄外套。
外面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车流、人群、咖啡店飘出的香气、以及远处公园里草木的清新,是一种复杂而鲜活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味道。
齐淮霖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微微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阔别已久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全部纳入肺腑。阳光洒在他脸上,给他的睫毛和发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而欣悦的笑容,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萧无尘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没有看车水马龙,而是落在他脸上。看着那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看着阳光在他清澈眼底跳跃的光点,萧无尘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春日最柔和的微风拂过,又像是被最醇厚的蜜糖浸润,一种陌生的、饱胀的幸福感,悄然弥漫开来。
他们去了一家离医院不远、环境清雅安静的日式料理店。
是萧无尘提前查好、并确认过食物足够清淡新鲜的。店面不大,木质装潢,暖黄的灯光,空气里有淡淡的食物香气和清酒的味道。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完全没有消毒水气味、没有监护仪嘀嗒声的环境下“用餐”。气氛有些微妙的不自然,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新奇和悸动。
齐淮霖对菜单上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好奇,萧无尘便低声为他解释,最后点了一些易消化又有特色的食物:茶碗蒸、烤鲭鱼、煮得软烂的萝卜和一小碗白米饭。
食物陆续送上。齐淮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小心地舀起一勺嫩滑的茶碗蒸,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眼睛微微亮起来,看向萧无尘,轻声说:“……好吃。”
萧无尘看着他满足的神情,自己面前的食物似乎也变得格外美味起来。
他没有多话,只是不时将更适合齐淮霖消化的菜往他那边推一推,或者在他尝试烤鱼时,细心地帮他把边缘可能稍硬的部分剔除。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店内舒缓的背景音乐。
但一种无形的、甜蜜而安宁的气场,将他们笼罩其中。齐淮霖偶尔抬头,撞上萧无尘凝视他的目光,两人会相视一笑,然后又各自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泛起薄红。萧无尘会注意到齐淮霖因为久坐而微微变换姿势,便不动声色地将靠垫调整得更舒适些。
齐淮霖则会在他杯子里的茶水快见底时,伸手拿起茶壶,轻轻为他续上,动作还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
一顿饭吃得缓慢而温馨。结账时,齐淮霖坚持要自己付(用的是他父亲那张依旧定期汇入生活费的卡),萧无尘没有多争,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走出餐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夜晚的空气微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他们没有立刻叫车回医院,而是默契地,沿着餐馆旁一条安静整洁的街道,慢慢地散步。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新生的叶片在路灯下泛着油润的光。行人不多,偶尔有车辆安静地驶过。齐淮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不再需要搀扶,只是偶尔在微凉的风吹过时,会不自觉地瑟缩一下肩膀。萧无尘便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两人的手臂有时会因为步伐的摆动而轻轻擦过,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电流。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并肩行走在寻常夜色里的宁静。但沉默中涌动的情绪,却比任何言语都要汹涌。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街心花园,有几张长椅。萧无尘指了指:“累吗?坐一会儿?”
齐淮霖点点头。
两人在一条空着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花园里有零星的花开了,空气里浮动着隐约的芬芳。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洒落的星河,近处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们。
夜晚的宁静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齐淮霖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能闻到萧无尘身上传来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衣物的清爽气息。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萧无尘。
萧无尘也正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却遮不住他眼底那深沉而专注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观察病情的冷静,也不是单纯鼓励的温和,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热度、却又小心翼翼克制着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