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他絮絮说着我与他的故事,始终游离在外如旁观者。
或许因为他是个君子,不肯挟恩图报,没有刻意用语言渲染在先前的几世轮回中我与他曾多么相爱。
又或许,是因为哪怕他的话里虽没有明显破绽,我也并不深信。
我无暇顾及儿女私情,更专注于我的毕生志业,问他:“在先前八世轮回中,为了夜郎,我做过什么?”
“对我用美人计。”他说这句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在我开府之后,你又将许多仆婢收买作眼线,散布在宫中和达官贵人府上,打探消息,拨弄风云。我的府兵也任你取用……”
听上去倒像是我会做的事,不过我仍不太相信,轻笑道:“你就那么任我利用么?”
“或许是第一世初见你时,你的美人计太过奏效了罢。”他自嘲而又不失温和地垂眸笑了笑,又凝眸望向我,眼中如浸着浩瀚星海:“虽然明知你是美人计,却还是走进了圈套里。岂料这一步 ‘踏错’,便是几世轮回。”
我笑道:“你皇长兄前些日子还说,说我的美人计太过拙劣, ‘还要再学’。”
听我提起曹叡,他眼中的星光应声黯了黯。默然片刻,他说:“这一世,不知为何,皇长兄与从前判若两人,行事常有不同。他忽然开始竭力争取迎接夜郎公主入魏的差事,而我则为了避开你,顺水推舟,借着生病,成全了他。这一世的你,入京之后的表现也跟先前几世的你全然不同。你在接风宴上舌战群臣,又赢得司马侍中的首肯,推荐你从军征吴……你的光芒前所未有地耀眼。我想,或许这一世,我做对了。可我偶尔——就像此时此刻——却是如此地后悔……每一次看到你的眼神停留在皇兄身上,我都……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我出于医者本能连忙将他扶起,跪坐在他一旁,扶着他,为他拍背顺气。
手掌触及他的背时,我确实感到一丝缥缈的熟悉。
他用丝帕掩着口,咳嗽平息后,他将丝帕攥紧在手里。
“不必避我。”我说:“听声音,便知道你已伤及肺腑。刚刚,是吐了血罢。”
我向他伸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帕子交给我。
血色鲜红,触目惊心。
而他在这时,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我。
“对不起,凤凰……”他为他的冒昧举动而道歉,喃喃道:“这一世重生以来,我一直在思念你,一直在思念你……虽然这一世我恐怕……”
与曹叡截然不同的拥抱。
温柔,克制,珍重,生怕将我抱坏似地不敢用力,不敢过分索取,却又不舍得放手。
他不是因为自己孤独才抱我。
他大概……是真的爱我。
尽管我还是没能想起任何前世的事,可不知为何,这个拥抱让我相信,他诉说的过去大概都是真的。他说他愿意为我做些什么,大概也是真的。
可惜我在这魏宫之中,栽过太惨痛的跟头,已经如此地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无法回应与他对等的情感。
我绝不可能因为他几番话就爱上他。
我只有像安抚我的病人一样,轻轻地抚摸了他的背:“不要说那样丧气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地救治你。”
“不可……”他抱我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几世轮回,我已经知道自己注定早逝的结局。你是敌国公主,如果参与我的救治,在我死后,你一定会被怀疑。到那时你该怎么自保?谁来保你?”
我一瞬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溢出。
我不知道在他所说的那许多个前世里,那些不同的我每次爱上他时是什么感受。
但我想那些感情的初始,一定与此刻相似。
在诡谲黑暗的魏宫深处,在我磕磕绊绊头破血流吃尽苦头之后,竟然有一个魏国人,像烛火一样无私地照耀着我。
“这一世,你不该推掉去迎我的差事。”我伏在他肩头呜咽道:“你不该推掉去迎我的差事……”
如果迎我入魏的是他而不是曹叡,或许我不会经历那么多的痛苦。我会拥有更多温暖,我会拥有更长的与他相伴的时间。或许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狠绝无情、自私多疑。
他没有认同我,也没有反驳我,只是轻轻地一遍又一遍说:“对不起,凤凰。对不起……”
明明他没有对不起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