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别的事了,但,你能不能再陪我待一会儿?”
我手中花枝一挥如劈剑,花枝的粗糙擦破了他颈项的皮肤。
今夜他处处逼迫我,至此我才算泄愤。
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抬手捂住脖子。
“利剑架在颈边的时候,平原侯还是谨慎些说话。”我将花枝掷在地上。
“我知道了,”他仍望向我说:“但,你能不能再陪我待一会儿?”话音里不但没有怒火,反而竟有淡淡卑微的哀求。
我举头望月,声音了无波澜:“我不是能为平原侯排解心事的人。”
“我何时说过你能为我排解心事。”
“那你让我空坐在这里陪你,又有何用呢?”我说这话时,不禁为他感到悲哀。
“你只要在这里,就好了。”他说:“侯府里……我不想立刻回去。”
我觉得好笑:“我既不能为平原侯排解心事,和平原侯府上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你这个人……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他语气颇为无奈。
“既然事情已经谈完,平原侯还在此逗留,平白无故增加嫌疑。我怕孤男寡女相处太久,有损我的清誉。毕竟我来此地,绝不是为和亲的。”
“我知道,你说过多次了。”他冷嘲:“说得好像我非君不娶似的。”
“平原侯无意求娶,是再好不过。”我说:“既如此,你我互帮互助,保持距离为好。”
他愤然拂袖转身,而我望着他背影忽然醒悟了什么,追上前两步,从他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袖。
世界好像都静了。
时光无声地从我们中间穿过,如银白色的河流。
“你这个人……真是怪。”他凝望我双眸良久,轻叹道:“来路怪,脾气怪,做什么事情都怪。”
“我的来路哪里怪了?”我反驳,但语气并不似刚刚那么刚硬。我刻意腔调柔软许多。
在他刚刚转身的那个瞬间,我意识到,等送走了孟旸,我在这魏宫就彻底只有曹叡一个人可以倚靠。
我其实没有资格在曹叡向我索取陪伴的时候拒绝他。
我更没有资格得罪他。
长久以来,我敢于在他面前不收敛自己作为公主的骄矜锋芒,其实是因为隐隐感受到了他的包容。而他的包容绝非无私。
他对我有兴趣,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所以他包容。
现在我陷于空前的危机,决不能再与他结怨。先前冲他言语带刺,甚至出手伤他,是我的公主脾气上了头。
我不该那样的。
就算是硬着头皮装,我也要装得柔婉些。至少,我要用些什么手段以保持住他对我的包容。
他低头看一看我牵他衣袖的手,缓缓一步步走近我,拥抱了我。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阻挡,却最终没有将他推开。
手心落在了他胸口,仿佛隐隐感受到了他的心跳。
他衣裳上沾染着早春月夜的寒气,但他的人是暖的。
我察觉他很贪恋这个拥抱。
起初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选我来陪他。
如果他想要陪伴,如果他想拥抱什么人,他府里有无数的下人可以差遣,那里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直到他的孤独席卷了我。
我意识到其实除了他以外,在这魏国皇宫之中,我也并没有别的人可抱。
小翠是自幼服侍我的忠仆,也是我的友伴,从小到大我曾在无数个或喜悦或委屈的时刻拥抱她,但在这里,在我孤独无助的时候,我不能向她的怀抱寻求慰藉——因为我要做她和这里所有夜郎人的主心骨。
为了稳定军心,主心骨必须坚强,不可以轻易让别人窥见脆弱。
坚强是我的使命,尽管我有时候不想坚强。
照理说,两个因利而合的盟友也不该让对方窥见自身的脆弱,更不该像这样拥抱依偎在一起。
或许是那夜在伊水边的偶遇促成了眼下这一切吧。
不是情人,甚至不是朋友,敌对两国的皇子和公主,被某种未知的情绪推动着,最终成为对方的某种依靠。
“我知道你是美人计。”他第二次拥抱我,也是第二次这么说。
我内心深处悲哀地承认,这次他说的是事实,我就是有意在危险的边缘出卖自己的美色。
但我仍嘴硬道:“平原侯脖子上的伤好得这么快?这么快就忘了疼么。”
“在我为母亲和姝儿报仇雪恨之前,做我的芦苇吧。好吗?”他说:“不要怕去军中,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没有其他选择,只有相信他。
我问:“届时到了军中,我是要表现得聪明,还是 ‘笨笨的’?”
“你先前那么不知收敛,现在再想装笨,已经来不及了。”他说:“这一战,你不必遮遮掩掩,尽你最大的能力,要让父皇他们知道,即便没有夜郎国,夜郎的王太女本身也价值连城。”
“你们届时会给我多少兵力、多大权限?”
“那就要看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你能取得司马懿多少信任了。”
江东名将如云,我初次带兵,并无多少获胜的信心。可是听他今夜种种说辞,仿佛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输了,结局会是怎样。
他为何如此信我?这种信任的背后会不会是更大的陷阱?
“东乡公主说,她读过后世的史书。平原侯,你也读过吗?”我问:“公主曾告诉过你,后世史书上写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