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希后来几乎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管理情绪，也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更漂亮。出于这种意义，她甚至成为了一个更令宋父满意的女儿。

她偶尔会想，这笔账，大概也能算得两清。

那段时间，恰好是她和陆予天天在陆家练琴的时候。

琴房在二楼，朝南。午后的阳光晒得木地板发热，空气里总有一股被日光蒸出来的木香。她坐在钢琴前，练到一半心思就飘走了，弹门德尔松的《春之歌》，硬是被她弹出了一种愤怒又激昂的味道。

钢琴老师有时还会夸一句“很有个人风格”，甚至说她“很有当钢琴家的天赋”。可陆予心里清楚得很——她不是在表达艺术，她只是在不开心。

不开心自己喜欢的东西被禁止，不开心被用那样生硬的态度教导。

陆予向来心思细腻。那时还不像现在这样，即便她什么都不说，他也能猜个七八分。但她那张拉到地上的脸，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于是，他开始“自己”爱上点心。

每天练琴前，他都会一本正经地让云姨给自己做一小盘糕点，理由五花八门——练琴太累、补充体力、下午容易低血糖。

云姨起初还疑惑，后来见他态度认真，也就笑着照做。

点心端进琴房，陆予往往只吃两口，便皱着眉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我吃不下了。”他说得理直气壮，“帮我吃掉吧，不然浪费。”

宋雨希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推拒：“不行，被我爸知道要骂的。”

陆予却一脸淡定：“那就说是我吃的。”

她便不再坚持。

她会先搓搓手，像在进行什么仪式似的，挑一块最顺眼的糕点，小心翼翼地举起来，抬头，轻轻咬上一小口，动作慢得像是舍不得。甜味在嘴里化开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总会亮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像是在偷偷珍惜什么。

后来没过多久，这件事还是被汪阿姨发现了。

她没有戳穿两个孩子，也没有告诉宋家。

只是从那天起，每天下午，她都会亲自端一小份点心上楼。不是给一个人，而是切成三小块，整齐地摆在盘子里。

“大家一起吃。”汪阿姨笑眯眯地说，“这样就不会吃太多。”

三个人坐在琴房里，一边分糕点，一边翻谱子。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是甜味与木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那段时光很短。却被记得很久。

电话那头，汪阿姨的声音还在继续，依旧带着江南小女子特有的温软：“下周要不要来家里住两天？”

宋雨希回过神，应得很自然：“要的。我已经和陆予说好了。”

她难得对人有分享欲，顺势补了一句，语气轻快：“顺便去山上骑一骑小鸟。”

汪阿姨明显高兴起来：“那太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词句：“你爸爸……”

宋雨希的眼神暗了一瞬，没有接话。

汪阿姨知道她不想听，却还是继续，把话说得尽量缓和：“他还是希望你回国发展。”

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细微的杂音。

过了几秒，宋雨希才开口，语气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我知道了，阿姨。”

“我会考虑的。”

对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宋雨希却先一步打断，声音不重，却很清楚：“阿姨，我要睡了。明天早上还有课。”

她补了一句，语气柔软下来：“您来了，我再好好陪您。”

汪阿姨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应道：“好。”

“囡囡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宋雨希闭上眼，像是真的困了：“好。阿姨也好好休息。”

通话结束。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她的时差其实还没完全倒过来。前几天这个时间，她早已困得不行。可今晚，她却异常清醒，脑海里的记忆与想法缠成一团，怎么也理不顺。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陆予。

【我今晚住市中心。】

【明天要不要接你一起去学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