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没有再跟上来带她去拿果汁。

宋雨希知道，那只是他找的一个借口，一个体面的台阶。他也知道，她现在更需要独处。

陆予站在原地，看着她那截白皙的后颈在藏青色校服领口处时隐时现，看着她右手无名指的蝴蝶纹身随着摆臂动作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陆予的手在身侧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上前几步，像从前很多次那样，在她需要独处却又不自知的时候，用某种不动声色的方式陪在她身边。

比如递一瓶水，比如说一句“那边有椅子”，比如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让她知道有人在，但又不会打扰。

可这一次，他终究没有动。

他们认识得太早，早到情分被刻进了家族交往的既定轨道里，却也疏离得太久，久到错过了所有能让“青梅竹马”这个词变得生动亲昵的契机。他们两人在成为合格的存在在圈子里的人物之前都不善与人交往，交谈大多简洁必要，像两份精准校对过的行程表；他们的相处带着一种奇怪的“责任感”，仿佛维系某种既定的“和谐”本身就是任务。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一次看似任性的选择背后，都是对划定界限的无声反抗。她这次回来，与其说是回归，不如说是一场更决绝的“出逃”。她要挣开的，恰恰是他所身处并必须承载的——家族、期待、那些绵密如蛛网的既定轨道。

而他们的关系，比起向她阐明不知何时开始发芽如今已生了根的爱意，更可能成为她需要划清界限的那一部分。

走廊尽头的光吞没了她最后一片衣角。空气中只余她走过时留下的一缕极淡的香气，很快也被穿堂风吹散。

陆予松开拳头，缓缓收回目光，转向一旁光洁如镜的墙面，上面模糊地映出自己一丝不苟的倒影——规整的领带，平静无波的面容。他抬手，极其缓慢地整理了一下本就端正的领带与袖口，动作标准得像完成某个仪式。

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她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稳定、清晰、孤单。

空荡的学生餐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便当里的最后一口沙拉，吸管在果汁杯中搅动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直到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流而下，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迹，她才拿出手机。

【你在哪？】

消息几乎秒回，像是地方早已准备好答案一直等在他们的对话框里：【图书馆三层，信息录入室。】

图书馆三层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信息录入室在最里侧，磨砂玻璃门虚掩着。

宋雨希推门进去时，林望舒正俯身在电脑前操作。无框眼镜架在他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他今天依旧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一颗。衬衫领口间，颈侧一颗浅褐色的痣随着他调整姿势的动作时隐时现。

他的身形偏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在冷白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听到开门声，他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手指在键盘上又敲击了几秒，才直起身转过来。

“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些。视线没有直接与她对上，而是微微垂落，借着推眼镜的动作偏移开，“来填一下吧。”

宋雨希没有立刻动。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像受惊蝶翼。几秒后，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下颌线条微微收紧，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

她走到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望舒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他朝后退了半步，为她让出操作空间，视线刻意落向地面——大约是试图避开屏幕上即将出现的、属于她的个人信息。

可这一低头，目光却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的脚踝上。

开学第二天，她仍穿了双七厘米的细跟高跟鞋，苹果绿色的麂皮质地，与胸前那枚蝴蝶胸针的颜色微妙呼应。没有穿袜子，脚踝骨线条清晰利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蜿蜒而下。而脚后跟处，新鞋磨出的红痕格外醒目——不是浅淡的粉色，而是近乎破皮的深红，边缘甚至有些细微的皮屑翘起。

林望舒盯着那道红痕，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然后他像被烫到般猛然转身，动作太急，膝盖重重撞上了旁边的备用椅。金属椅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又绵长的锐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宋雨希被这动静惊扰，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背对着她，肩膀有些僵硬，耳廓从发丝间露出的部分泛着可疑的红晕，一直蔓延到颈侧。她没多问，重新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搭上键盘，开始填写屏幕上的表格。

姓名、学号、联系方式……都是基础信息。填到某一栏时，她停住。

“林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