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羽不知道。她只能不停地安慰诗雯，隔着长长的网线，用温柔的言语去安抚她颤抖的、受伤的背。

后来的结果，自然是男生手机里的照片及备份全被删除，并给予严重的处分，取消评优评先的资格。

尽管如此，诗雯所经受的精神创伤，却并不是看到这个“大快人心”的结果就被泯灭的。

灵羽约她周末去煦和公园散散心，想用风景与友谊去疗愈她心头被烙上的伤疤。

同时也是自我疗愈。

灵羽曾在网上看到过，大部分的女性都遭受过或正在遭遇着男性言语、行为、肢体等方面或隐性或显性的性骚扰。她问过妈妈，妈妈说她也经历过。

因为这实在太普遍了，任何男权关系网下的渺小女性都难以逃脱。

温灵羽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和男同桌一起聊天。两个人互相开玩笑，起先只是拌嘴，灵羽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句什么话，那个男生突然对她说了句：“信不信我奸你咯。”

一阵惊诧的沉默笼罩了灵羽，她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震撼地盯着那个男生，男生马上感到不自在了，两人默默无语。

那时的灵羽还太年幼，尚未接受过性教育，压根不知道“jian”是什么意思，她以为是“煎”，以为男生要把她当作一道菜丢到油锅里去煎，把她给活活烫死，自然是吓了一大跳。

后来灵羽回到家，和妈妈说起这件事，妈妈才给她解释这个词的含义，并让她以后远离那个男生。

那时的她还不会晓得，真正的“奸”不会像“煎”一样把人活活烫死，但能在人身上烙下一个永恒的伤疤，风吹日晒都撕扯着痛。

后来初中的时候，她和班上一个男生一起去另一个女生家里玩。他们坐在沙发上，灵羽那天穿着紧身裤，和男生挨在一块坐着。男生突然把手放她大腿上拍了拍，灵羽内心一惊，却也没说什么，只以为男生把她当兄弟。

明明是受害者，却还要为做错了事的人找理由开脱，仿佛知道他是“无意”的，这样内心会平衡一些。

她和诗雯沿着煦和公园的湖边缓缓走着，她们都没有提及彼此的经历，却自然而然地，谈论了有关女性的问题。

女性是一个群体，女性是一种处境。

诗雯问灵羽：“当我和你提起‘人’这个字，你脑海里想到的是什么？”

灵羽答：“火柴人啊。”

诗雯说：“你有没有发现，普通的火柴人可以指代“人”也可以指代男性，但女人却要在火柴人的基础上加个裙摆或者蝴蝶结？”

灵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还真是这样。”

诗雯拉着灵羽找了个湖边的长椅坐下，她没有看向灵羽，而是凝望着湖面，轻轻地开口，语气透露着几分悲哀：“这是因为，在我们的社会里，女性是第二性的。”

“更明显的是，公共场所里‘请看管好您的小孩’的标识是一个穿裙子的大人牵着一个火柴人小孩。火柴人可以指代任何性别，而‘看管’却仿佛是仅属于女性的义务。”

灵羽也望向湖面，惊诧的同时感到鼻子发酸，她从未留意过的细节里，原来藏了这么多隐性的“社会默许”，默许男性是第一性，默许只有女人担负看管责任。她想起伊甸园那个时代，夏娃被当做是亚当身上的一个肋骨，女性是附属于男性的。迄今为止，也有无数男人把对女人的占有当做个人能力的显现。

灵羽想起妈妈说的话，男人的身上仿佛有一种未退化的兽性，她说与诗雯听。

诗雯不语，灵羽扭头，发现诗雯的眼角有浅浅的清泪滑落。

灵羽紧紧地抱住她，像是抱住曾经的自己，像是抱住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其他女性，她与她们一同落泪。

公园，阳光，湖畔，长椅，拥抱，两个女孩的泪水洒落在彼此的肩头。

泪水是有种类的，她们的泪水是女字旁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