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早晨,寂光岛起了场薄雾。
雾气从海面爬上来,漫过滨海别墅区的玻璃幕墙,让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好在这对室内的影响不大,中央空调恒定在适宜的温度,厨房飘出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盛彦穿着睡袍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往吐司上抹果酱,夏泊坐在高脚凳上,用胳膊撑起台面,他眼睛半睁半闭,像只没睡醒的大型猫科动物。
“燕麦牛奶喝不喝?”
处理好自己的早餐,盛彦把热好的牛奶推到了夏泊面前。
夏泊皱起眉摇头,“不想喝。”
“你胃不好,早上不吃饭会疼。”盛彦半哄半威胁地说,“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
“一次不吃又没什么关系。”
夏泊不情不愿地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
他最近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晚他又没睡好,凌晨时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靠催眠的故事才睡着的。
见夏泊确实不想吃东西,盛彦之后也没再催,“今天立秋晚上要不要去外面吃?”
“去吃烤肉?”夏泊放下空杯子,伸手去拉她的睡袍带子,“吃腻了平时那些了,想吃点别的肉。”
“怎么想起这个了?”
丰盛的炙烤肉类确实刺激食欲,夏泊每次想吃什么都毫无预兆,基本想一出是一出,幸好盛彦是那种只要好吃都爱吃的,两个人没什么饮食上的矛盾。
“我记得姐姐你老家有贴秋膘的习俗,刚好确实最近没吃过……”
“叮铃铃——”
夏泊话还没说完,门铃忽然响了,尖锐突兀的声音瞬间打破早晨的宁静。
“谁这么早?”
夏泊的手顿住,眉头皱起来。
家里没有什么佣人就有一点非常不好,必须得自己费心这些杂事。
平时家里是不来外人的,夏泊在岛上没有可能来做客的熟人,如果是工作上的肯定是优先联系负责外联的汉森才对。
“房产中介?”盛彦歪头看了看夏泊的手表上的时间,“我去看看。”
“我去吧。”夏泊已经从高脚凳上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向玄关,“姐姐继续吃早餐。”
盛彦没有坚持,她听到夏泊打开对讲机的声音:“哪位?”
对方的声音距离太远听不到,但紧接着开门后,夏泊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你们有什么事?”
盛彦擦干净手,从厨房走了出去,只见玄关处站着四五个人,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两个便服,其中一个是张宇恒,他的表情极其严肃。
“夏泊先生,打扰了。”其中一名便装警察开口,“我们是寂光岛警局的,现在以涉嫌协助塞壬连环杀人案、伪造证据等罪名,依法对你实施逮捕。这是逮捕令。”
警察出示了一张纸。
夏泊没有接,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上家居的衣服并没有让他的气质减弱半分。
“什么罪名?”
“协助犯罪、伪造证据、以及可能的妨碍司法公正。”张宇恒重复一遍,“具体细节,请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另一名警察走上前,手里拿着手铐。
夏泊忽然笑了。笑声很短促,他侧过头,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盛彦。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清晰,所有的困倦、慵懒、清晨的迷糊都消失了,只剩下困惑和……委屈。
很显然,他再清楚不过发生了什么。
虽然平时在盛彦面前表现得很“恋爱脑”,但好歹他也是凭借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的,不至于这么点事也看不明白。
首先,不管警方想拿到所谓的“证据”,只有内部可以取得,否则他们是说不出“协助犯罪、伪造证据”这样的理由的。
其次,那张逮捕令也不是随便就能拿到的,夏泊虽然人在寂光岛,但是在总部那边也是很有威望的,还是“少东家”,除非有至少是股东层次的人从中协助。
作为“台下何人状告本官”的典型案例,只有身边人谋权篡位才能抓到他的把柄。
“姐姐。”夏泊声音很轻,“我居然不知道你和自己的前老板这么熟悉。”
盛彦没有动,她扶着门框,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死秃子挺看不惯你的,比起升迁,他更喜欢你现在的位置。”
“你觉得我是塞壬,对吗?”
“配合调查。”盛彦说,“去吧。”
夏泊并没有反抗,他本来就非常配合,除了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他现在没有任何想说的了。
“我可以换件衣服吗?”夏泊的语气礼貌得诡异。
张宇恒看了盛彦一眼,点点头,“可以,请快一点。”
夏泊转身走向楼梯,即便现在已经是犯罪嫌疑人,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
“盛彦。”
盛彦仰头看着他。
“你说过不会离开,你答应过的。”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委屈,像一个被大人无故责罚的孩子,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很乖了,还是要受罚。
盛彦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所幸为数不多的道德感还是让她忍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开了?”
夏泊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远。
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两名警察站在玄关,张宇恒和同为临时小组的人走到客厅中央,他们准备和盛彦搭话,但是被拒绝了。
五分钟后,夏泊下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衬衫,黑色长裤,没有打领带,头发简单梳理过,但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可以走了。”他说。
手铐合拢的声音很清脆,金属在晨光下闪了闪,扣住夏泊的手腕。他的皮肤很白,手铐的银色显得格外刺眼。
警察一左一右走在他身边,走到门口时,夏泊又回头看了一眼。
盛彦还站在厨房门口,晨光在她身后,让她的脸陷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盛彦。”夏泊又叫了一声。
这次盛彦朝夏泊走过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她动作很自然,像每天早上都会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