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票处的美露莘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伸出圆手指向窗口旁立着的告示牌。
“亲爱的旅客您好,歌剧院今天所有要进行的审判和演出都写在告示牌上。要说绝对不容错过的看点,非10点场的‘关于麦克哈伦经济犯罪的公审’莫属,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将会出席,强烈推荐您现场感受枫丹至高无上、公正无私的审判……”售票员艾菲一边介绍,一边瞧着面前这位游客的神情。
即使在枫丹廷生活了许多年,她也难得见到这样特别的游客。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友善,灵魂的底色却是冰凉凉的蓝色。那种蓝色和那维莱特大人、芙宁娜大人都不一样,和海沫村也不一样,比枫丹连续下了一个月雨的时候还要冷。或许在那样的温度中,雨会被冻结成雪。
艾菲眨眨眼,一时拿不准对方的喜好,只好挑选了几项热门的演出详细介绍。这位冷冰冰先生耐心地听她介绍完最后一项演出,才不急不忙地开口道:
“劳您费心,请给我一张《蕾贝卡》的票吧,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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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得太晚,只剩下后排的座位了。
剧院内已经到了不少人,菲林斯循着票据找到自己的位置,好整以暇地坐下。
幕布拉开,灯光亮起,身着华服的演员轮番登场,唱起独属于自己的台词和曲调。当主角戴着手铐,站在梅洛彼得堡慷慨陈词时,配乐随之变得激昂而壮烈,将气氛推上顶点。
谢幕时分,台下掌声雷动。菲林斯跟随涌动的人流走出剧院,天光正好。他摸出怀表瞄一眼,午饭时间刚好结束。
热情的戏迷们仍在聚在歌剧院外,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台词和剧情。菲林斯独自穿越人潮,循着来时的路离开,却没有搭乘巡轨船返回枫丹廷,而是接着向前。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自然的景色越来越多,他的步伐也放松不少。
菲林斯最终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小木屋前停下。阳光微斜,暖暖地洒在身上。一股淡淡的茶香随风飘来。
他敲了敲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露出一位老人瘦小的身形。
厚厚的镜片后,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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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菲林斯再三推辞,老者还是颤颤巍巍地为他端上了一杯茶。她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在菲林斯对面坐下,注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寒舍许久不曾接待访客了,希望不会让你感到难堪。”她说。
“怎么会?茶水清香扑鼻,口感醇厚,微微的回甘可谓点睛之笔。”菲林斯笑道,“您能如此郑重地招待我,于我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了。”
老者点点头,眼睛似乎亮了亮。
“言归正传,你刚刚说……你是伊莉莎的朋友。”她的语速不快,发音极为清晰,“真难为你还能找到我这里。”
菲林斯垂眸凝视茶杯中平静的水面,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向我提起过您,玛蒂女士。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然,当然。”玛蒂低下头,沉默片刻,“她很早就离开科学院,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哪怕后来回到枫丹,她也再没回来过。”
“您知道原因吗?”
玛蒂搭在拐杖上的手微微颤抖。她的脊背早已不似当初挺拔,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蜷曲的虾。同僚们说虾的视力很好,至少比大部分鱼类都要好。她有时也庆幸,自己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容不下一点沙砾。
“她是我最得意的门生,我为她的成果而骄傲。”玛蒂缓缓说,“即使科学院将那视为不容触碰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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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席卷了天地,唯有明月仍在照拂人间,为地上的人投下朦胧的影子。
菲林斯伫立于枫丹科学院的大门前。
科学院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费了点力气才进来,好在黑夜是他的主场,他可以做到不留任何痕迹。
蓝色的火焰悄悄窜起,光芒滑过大厅里各式各样的仪器和设备,掠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房门。
在二层的走廊,菲林斯放慢了脚步。
墙上挂着许多相框,按照时间排序,从科学院创立之初一直向后,除了纪念历任院长,还记录了各年份发生的大事件。蓝火照亮芒荒湮灭反应首次被发现的那一刻,也照亮数十年前变作空中废墟的科学院旧址。
幽蓝的光芒最终在尽头停驻。那里没有图画,没有画片,只有一块堪称崭新的展板。上面写着几行字:
“伊莉莎·布里斯柯女士,成功研制能量转换仪,实现人界力、光界力和虚界力之间的相互转换。
“感谢她为科学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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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天空下,遥远的海浪声在耳畔隐隐约约。桌上放着陈年的佳酿,菲林斯为对面的人满上一杯,也为自己斟了一杯。沉默在酒杯里发酵,一时间却无人想要打破。
尼基塔率先举杯,烈酒烧过口腔,落进胃袋,仿佛一簇火苗在他身体里扎根。他开口:“我准备卸任执灯长了。”
菲林斯点点头。
“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
尼基塔却摇摇头。
“既然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也不必同我客气了,菲林斯。”
他稍稍抬起下巴,灯塔耀眼的光芒照进眼中。它曾一度熄灭,又数次重燃,时至今日依然指引着迷途的灵魂。他不由得笑起来:“我很庆幸自己当初重组了执灯人的队伍。尽管遭遇过许多艰难险阻,但无数同伴前赴后继,死而后已,让我能在有生之年得见一方安宁的世界。”
他喝下最后一口酒,看向坐在对面的菲林斯。“既然已经决定卸任,如今我也不算你的上司了。实话说,我没想到你会在执灯人的队伍里留这么久。”
菲林斯又替尼基塔将杯中的酒满上。“是啊,我也没想到执灯人能留我这么久。”
闻言,年迈的执灯士笑了几声。酒精好像溶进他眼中,让那双眼睛如同被搅浑的池水,浮上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
“几年前我就想把位子传给叶洛亚,可他不乐意。虽然没明说,但我猜,他是不愿意接受我已老去的事实。你活过的岁月比我长得多,有些事情我总觉得自己没立场置喙。”
他问:“对于一个曾经的贵族来说,时间过得究竟是慢还是快?”
不远处的墓碑静静伫立着,月萤虫扇动翅膀,停在霜盏花上。菲林斯笑了笑。
“也许那取决于你如何度过它。”
海浪声又一次响起,近在咫尺。菲林斯回神,月亮高悬于天,在广阔无垠的海面泼洒粼粼波光。海风拂动他的额发,也叫回忆泛起涟漪。
早在尼基塔踏入灯塔时,菲林斯就看出来他有话想说,可直到最后,他也没把话完完整整说出口。
葬礼举行的那一天,几乎所有执灯士都到场了——在役的、退出的,能来的人们都聚集在棺椁前。墓碑旁最终堆满了冬凌草和霜盏花。叶洛亚没能致完辞。他念到一半,泪水便夺眶而出。
不久,新晋执灯长叶洛亚又向同僚们宣布了一则消息:菲林斯先生也决定退伍了。在他造访终夜长茔时,菲林斯感谢他愿意帮自己这个忙。
如果之后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你可以寄信给我。菲林斯记得,自己是这么和叶洛亚说的。
又过了好些年,他竟也没再回到凶险的战场。
而后,在某个依稀可见阳光的晴天,他突然决定要远行。
船从挪德卡莱出发,行至枫丹,随后抵达须弥。这曾是一条鲜有人光顾的路线,但托教令院的福,如今的镀金沙原有了不少烟火气息,大大小小的聚落星罗棋布,每走一段路就能遇到可供歇脚的驿站或集市。
菲林斯并未在此停留太久,便跨越残存的防沙壁进入雨林。湿度骤然上升,温度还居高不下,他索性放弃了水路,一路横穿至大陆东边最繁华的港口。
他运气不错,正赶上璃月的海灯节。码头几乎人满为患,但总务司的人员分布在各个出入口,庞大的队伍排得井井有条。即将走出港口时,忽然有人同他搭话。
“冒昧打扰,您是专程来玩的游客吧?”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员工牌,“我是隶属于总务司的员工,可以帮您预约免费的留影服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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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还未彻底落下,港口的大霄灯前已聚集起许多人。他们时而与同伴交谈,时而仰头注视夜空,都在等待烟花升起的那一刻。
菲林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便在阁楼上找了处视野不错的观景点。怀表的指针一刻不停地走,夜空逐渐变得深邃。不知是谁率先起头,底下响起人们倒数的呼喊,迅速连成一片声浪。倒计时归零的一刻,焰火升空,震耳欲聋的巨响也盖不住人们的欢呼声。
他撑着围栏,静静注视千万盏霄灯升起,汇成光的海洋,融进夜幕中,化作一颗又一颗明亮的星星。
回过神时,手上已经捏着那叠熟悉的画片,唯有最顶上那张崭新得格格不入。红色的灯笼,金色的霄灯,他站在画面一角,脸上带着微笑。
菲林斯稍稍挪动手指,露出下一张画片。红色的灯笼,金色的霄灯,女孩也站在画面一侧,对着镜头扬起笑容。
她寄来的所有影画中,这是她本人出镜的唯一一张。她看起来同那时没什么太大差别,还拎着那只手提箱,倒是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行头,头发长长了些,目光似乎也更沉着。
片晌,他挪开画片,打算将它们放到最底下,却蓦地顿住。
呈现在眼前的赫然是挪德卡莱的海上日出——
原来已经是最后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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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林斯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如今他没有必须要做的事,便不愿在细枝末节费心。归家的念头突如其来,就像决定启程时一样。月上梢头,寂静的海滩边,他化作一团火焰,眨眼间便走出去很远,如同一颗流星。
来时的路飞快后退,周围的景色融化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唯有风清晰地掠过身侧。条条缕缕的思绪于是也随风飘飞,散进世间万物。
他也许是凭感觉意识到自己再度踏上熟悉的土地,火焰凝出双腿,又走了很远很远。寥落的路灯连成一线,消失在城镇的轮廓里,一张长椅安静地立在前方,好像在雪中等候了许久。
他朝椅子上轻轻吹了口气。雪花如同薄纱滑落,露出干净的木板。
夜空在头顶铺开,熟悉的寒意将他包围。远处的城镇瞧不见多少灯火,人们忘却白日的辛劳,安然坠入梦乡。
午夜三时,没有人注意到郊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返乡的游子。这一刻,他的世界只有自己。
一瞬间,菲林斯的脑海中浮现许多回忆。他想抓住它们,却又久违地感到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些什么。
于是,如同轮船停泊需要船锚,几乎是本能地,他拿出陪伴自己走过一路的东西——那些画片。从挪德卡莱的日出,到璃月的夜灯,它们首尾相连,仿佛裁自时间的长河。
一个人要在世界上留下多少痕迹,后来者才能借此拼凑出她完整的人生轨迹?
收到第一张画片的那天,菲林斯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水中的浮标。比起鱼儿,一只小鸟更快地找上门来,身上绑着一枚信封。
信封里除了画片什么也没有。确认信件送到,铁片制成的鸟儿便飞走了。它隔三差五地造访,如果菲林斯恰巧不在,它会呆板地等候在书桌一角,直到执灯士将它背负的信件取走。
也许真正的告别总是悄无声息的。就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日子,菲林斯将新购入的宝石放进收藏室,余光瞥见只会“啊啊”叫的飞飞,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那只送信的机关小鸟了。
所有的画片都安放在收藏室里,直到他决定远行。
菲林斯沿着伊莉莎曾走过的路出发,一路上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他看见玻璃门后,水手被大副叫住训话,脸上却飘着笑意;他听见剧院门口,戏迷们热情地称赞勇敢的主角,又为她的结局扼腕叹息。
他拜访她的老师,听她讲述渺远的过去。
“入口处的藤蔓被火烧尽,只剩下半截焦黑。”老者说话时,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拜此所赐,过路人才能发现,原来那里一直藏着一扇机械门。”
门后的升降机原本需要密码启动,但锁头的电源被人为切断了——切口平整,干脆利落。进入地下,各式各样的机关造物遍布视野,墙角坐落着几个玻璃橱柜,其中存放的标本还在散发紫色的雾气,简直就像一座小型博物馆。
更令人惊讶的是,每一个机关上都附有笔记,详细记录了它们的运行原理。就算是那些深渊拟物,厚实的玻璃上也贴着质性分析和实验记录——叫科学院那帮老家伙看一眼就快昏过去。墙边唯一一张工作台上摆满了各个时期的设计图纸和研究手记,整整三十年。
地下室尽头另有一个小房间,走进其中的研究员无不目瞪口呆——三面墙上刻满了算式和定理,仿佛某种神秘的咒语。
而在密密麻麻的运算末尾,一行署名干净而潇洒。
“所有物品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像是专门等着客人来访。”玛蒂轻轻呼出一口气,“但我们没有找到遗书,或是其它留给访客的文字。有时我也会想,或许她只是和以前一样,出了趟远门,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当然。菲林斯想。因为遗书她很早就交出去了。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画片。
这也是你一早打算好的吗?伊莉莎。
一片雪花落进挪德卡莱的海上日出。
菲林斯抬起头,洁白的星点自天穹降临,欣欣然占据视野的每一处角落。
雪花飘向远处的屋顶,飘向广袤无垠的土地,飘向头顶的街灯。每一片雪花都在寻找自己的归宿,从此长久地停驻。于极北之地的雪国,阳光从来不是它们的天敌。
正因如此,它们不会在乎自己将要落在谁的身上。妖精王廷的旧贵族,引渡亡灵的流放者,又或斩杀魔物的执灯士,所有华丽的辞藻都成为无意义的符号,所有多余的身份都消弭在纯白无瑕的雪中。此时此刻,他或许只是一位孤独的旅人。
烟火升空的瞬间,地上的亲朋好友紧紧相拥,大声欢呼。他俯瞰这安乐人间,忽然想到:她曾经看见的,就是这般景色吗?
恍惚之间,眼前的雪与很多年前重合。昏黄的灯光变作熊熊燃烧的篝火,静谧的雪地响起轻快的音乐。他转头,望进一双湛蓝的眼睛里。
她在笑。
跨越无数流转的时光,菲林斯终于借着那时自己的眼睛,读懂了她眼中埋藏的情绪。他也终于意识到,原来所有的回忆历历在目,不是因为自己的记性足够好,就像这场远行从来不是临时起意。
雪花肆无忌惮地落在身旁的空位上。时至今日,他终究无法代替那时的自己给出回答了。
“真残忍啊……”
他将画片轻轻抵在额头,闭上了双眼。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它了——
索性再一次沉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