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昼色沿着窗棂投入屋内,抚平了凌川眉心一点褶皱。他缓缓睁开眸子,入目是乌发顶,扶槐与他贴得近,更是难得主动伸手拥着他。
昨日发病的事浮现心头,他按了下眉心,轻拨开扶槐落在他腰上的手,悄悄背过身去,朝着墙面不知所思为何。
扶槐被他动作扰醒,睁眼时,人已是背对着他。
凌川听出他气息变了,知道他也醒了,又往里挪了几寸。
扶槐不习惯怀抱里的空荡,他也忘记了自己什么时候已经习惯了贴在凌川的胸膛上,他叹了口气,极小心地往里动了些。
“师尊,你恨我吗?”
凌川沙哑的声音倏地打破宁静。
恨吗?扶槐怔忡。
少顷,他动了动唇瓣,清冷道:“如何不恨?”
“可最可恨的,是我。”
凌川显然僵滞,手指悬空一会儿,最后讪讪落在腰上,他轻咳了一声,“你想说你教诲无方,教出来个以下犯上的孽障,还是想说你纵容无度,任由我搅乱江湖,四处树敌?”
他揣测扶槐的所思所想,幻想一切他恨自己的缘由。
扶槐趁他游神,从背后圈住了他,清凉的体温沿着肌肤沁入,令他的烦躁也消散不少。
这六年,扶槐几乎没有在清醒时刻主动抱他,今日尚属头一回。
扶槐抬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也带着清凉:“恨我,没有早些窥破你的心疾。”
“凌川,你腕上的几道疤痕,是你自己割破的。你受不得钻心的疼意,便往□□上添几道伤,我从来都以为是你与人打斗留下的。”
凌川任他拥着,没有刻意去触碰他,只是渴望那分冷香再多浸润他一些,将他的苦涩一并掩盖了去。
“怎么了,你心疼了?”他故作姿态,眼却不自觉地斜瞟。
“……嗯。”扶槐别扭地说,“我承认,是有些。”
“师尊……”凌川没来由地念了遍,眼神黯了些,又喃喃:“师尊。”
他的心疼,是师尊对徒儿的怜悯,还是妻子对夫君的疼惜。
凌川自然希望是后者,但他又不敢去细想。毕竟这些年,他强迫了扶槐太多,以至于他分不清扶槐对他是真情还是妥协。
扶槐道:“下一步……你要做什么?”
“杀了褚赟,为我爹报仇。”凌川不再隐瞒。
扶槐自是料到,也不意外,追问道:“何时动手?”
凌川缄默片刻,眼帘半阖道:“若是你扶家要帮姓褚的,我便无可奉告了。”
“不会,我与父亲讲过,誓不参与此事。”扶槐笃定地说,带了些急切,他很少这样冒失。
“那你呢?”凌川犹豫了半晌,沉了些声:“你呢?你会站在我身后,还是站在他们的身后?”
这个问题扶槐思忖了许久,并非他的犹豫不决,而是他想到了凌随的死。那一次,他站在正道上,见证了凌随中计而死,却无动于衷。
凌川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刚要启唇说不作答也无妨,便听见一声低低的、坚定的:
“你,这次,我陪你。”
凌川眼睫打了颤,还以为自己在听梦话,他蓦地睁大了眼,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他面无表情,眼底却流露出一分光莹。
扶槐侧过身面对着他,光影落在他脸庞上,折过眼睫,打下一片阴影。他抬起胳膊,双手搭在凌川颈后。
“你怎么变了?”凌川微眯着眼,带着些警惕,“你以前没这么听话。”
“……爱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