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手的积极性随着年龄锐减,幼儿园小学还会争先恐后,嘴里不断念叨着“我我我”,就跟早上起来的鸡打鸣一样,生怕老师看不到了。
可长大了却是反着来,一个个的偷都往下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注割稻子的农民,抬一下头工作的效率便也就低几分。
在英语老师说完让大家上讲台发言后,他们班也跟按下暂停键一样,安静得吓人,没一个敢举手或者是主动走讲台上去的。
英语老师在那调节气氛,也劝说同学们上去试一试。在课堂上给大家锻炼勇气的机会,语言类的学习不能当哑巴,得说出口才对。
“还是没有人吗?”之前的英语老师怀孕生小孩去了,现在来代课的英语老师才毕业没多久,她笑得好尴尬,“Nobody want to try?”
一样的安静,原来听见针落声是一点都不夸张的说法。
又是好多秒过去,英语老师的目光忽地定在了一处,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如释重负:“让我们欢迎这位勇敢的同学!”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自己这方投来,裴赫羽愣住,随后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腿摩在地上时,发出的那种刺耳声。
常棋清和他穿着一样的校服,却是大踏步地往讲台上走去。
英语老师鼓掌,对着常棋清笑,将手里抓着的麦克风给他。
常棋清在讲台上站好,可他人也紧张,拿麦克风的那只手掌心全是汗,另一只手去攥校服的衣摆,原本平整的衣料,在他手掌心里变成一团皱巴巴的存在。
常棋清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老师的表情有些难过,教室里的静谧氛围尴尬难堪,脑子一热就举起手来,当那个出头鸟。
目光扫过台下人,常棋清心里想着网上的那些克服紧张小技巧,萝卜白菜……萝卜白菜,把他们都想成萝卜白菜就好。
可下边坐着的人活生生的,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他想象力哪能强大得能直接把人当成是什么萝卜白菜?
不到一秒钟,常棋清就放弃了这个小技巧,他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空着一点,原本的思绪也乱掉了,完全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磕磕巴巴地把句子讲出来,常棋清知道抖的不止是自己的手,声音也是。
他后悔死了,逞强干什么,这也不符合他一贯的做事原则,被人笑话怎么办?就应该待下边装哑巴的。
没有接受系统性训练,或者是切实身处相关语言环境,发音带上口音不奇怪。
就连他们的英语老师也是。
身后的位置空下来,裴赫羽盯着常棋清看,听他流畅也不流畅的表达,磕磕绊绊,像是在走一条石头好多、一点都不好走的路。
但常棋清还是走到最后,鞠躬说thank you,英语老师主动为他鼓掌,然后换得整间教室其他人的附和。
于是常棋清又从讲台上走了下来,裴赫羽发现他的身上忽然多了一种奇怪的魔力,自己的目光怎么都不能从常棋清的身上挪开——他用手拍胸口,脸颊两侧鼓起来呼气,没有镜片遮挡的一双眼明亮,还有额头上因为紧张出现的一层汗水……
裴赫羽都看得好清楚。
而他身后,裴赫羽再一次听见拉开椅子时响起的那种声音。
刺啦——
……
头顶的住户应该是在挪椅子,拖拉东西滑地的声音透过水泥地传到了他们家。
“当时好尴尬啊,没一个人举手上去的。”常棋清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脑子热啥,一下子举手冲上去,结果站在上边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啥就又下来了。”
“你说你的favorite season是冬天。”裴赫羽收起思绪,“也就是现在。”
裴赫羽顺着他的话往下,一起去挖藏在十多年前的那间旧教室里的记忆:“原因是……你总是能在冬天遇见幸运的事情。”
收到压岁钱、考到不错的成绩、喝豆奶刮中再来一瓶。
“欸你?我是这样说的吗?”常棋清自己已经有些不记得了,他歪着头想了想,“但是感觉你说得应该没错。”
“不是说你记性好吗?”裴赫羽靠着沙发,仰头去看常棋清,赶在他说话之前继续往下讲,“那你这次呢?这个冬天幸运吗?”
常棋清的表情变化,一张脸变得苦巴巴:“你说呢?”
他挽起毛衣袖子,给裴赫羽展示手腕上消下去的红色过敏痕迹。
“而且我过年的时候也在医院。”常棋清继续倒苦水,“然后我……”
然后我莫名其妙多了一种,可以看见别人对我好感度是多少的超能力。
只是对你不起作用。
想到这里时,常棋清手挥过裴赫羽的头顶,带起一阵风,也卷起他的几根头发,变成那种动漫里人人必备的呆毛。
裴赫羽把他的举动当成置气,自以为地补充常棋清没说完的话:“然后你很倒霉是吧。”
常棋清轻声道:“是啊。”
但其实……
裴赫羽离他好近好近。
可以看见他面颊上泛着光的细小容貌,就和现在窗户外,正在往下落着的点点雪花一样。
“???????????????????? ??????????????... ?????????????? ???????? ????.”
但是在这个冬天见到你了,所以其实也……还是遇到幸运的事情了。
常棋清的语气听着有几分刻意做出来的漫不经心,可下半身的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腿一下下地晃,像荡秋千。
于是又倒霉地撞上了茶几。
刺啦——
把先前楼上住户闹出来的声响,继续往下传递。
物体摩擦时发出来的声音大体都一般无二,可是常棋清每次都能在裴赫羽的心口处划一道口子。
然后叽叽喳喳的,有一只鸟飞进去,就那么安静又不安静地,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