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双方都亲得很开心。
他说过那句话,之希整个人就陷进一种柔软的幸福之中,对于他的亲近也就极其喜欢。俞舜一搂着她不断深入,今天终于可以休息,女孩温顺躺在怀里,他心情也十分宽舒。
早上他就成功爬起来,送她去高铁站。她磨蹭半天不肯走,又凑过来嘟嘴要亲亲,害他笑出声。
俞舜一回家后,也不想自己睡了。从书柜下方翻出来一本半开素描纸,抽出一张固定,挑了一支2B铅笔,随意拖过一把椅子坐着,低头开始框头肩颈的动态关系。
他很久不动笔,已经没有细画五官的能力。不过他本来也只想画侧影,把眉弓鼻底唇中下颌铺好,想了一想,没有用马尾辫或麻花辫,用蝴蝶骨位置的低马尾,发圈是一束小雏菊。
最重要的是,背带裙和小熊。
他扫一圈,感到满意。他色彩也一般,但是想起建行muse那个卡面的银白底色,可以借鉴底板,只用线条勾勒。
做完这些,他放下笔,手机扫描。
国内银行审美真的土死了,给他家之希做卡面都不够格。
项链是新年礼物,她妈妈的事是她自己要的替代礼物,还有一份是确定关系的礼物。她肯定不会再开口。
当然,在他的私心里,这个礼物最好也与别人无关,哪怕是她的母亲。
俞舜一又去开电脑。一个多小时后,手指随意卡着下颌,露出一个淡淡微笑。
之希进家就发现他给自己发送了一个链接,她点进去,是crossword游戏。
需要在白色格子输入字母,对应区域的编号会有提示。他设计的不难,比如“葡萄”,那就填grape,填出来越多,下一个就更容易。
之希:我马上做,哼哼。
他怕她费太多时间,每一个都不生僻,最难的单词也不过是大西洋。之希十几分钟就填完了,望着ipad发怔。
在她全部填对的瞬间,大部分字母瞬间消隐,特定位置的格子和字母同时以白底黑字斯宾塞体浮出,连起来是——
Im into u.
You come into me.
My little heroine.
(我喜欢你,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我的小英雄,我的女主角。)
之希深呼吸,再深呼吸。
爬上小床躺着,使劲抱着旧玩偶,心里一排小鸟飞快地排开:俞舜一俞舜一俞舜一——
之希补觉睡醒后,凡素馨和之望在厨房一起做午饭。听见动静,之望像只猴子窜出来,叉腰看她:“哦哟!大忙人醒了!”
“恶心人。”之希晃一晃小礼袋,“礼物要不要?”
“我最爱的老姐。”之望改口,抢过袋子打开,“呀,gshock。”
之希本来想买平板的,实在是怕妹妹控制不住,最后作罢,买了手表。
之望欢天喜地戴上,又忍不住:“贵吗?你别给我买这么贵的。”
之希摇一摇头:“家教赚很多。”
之望已经扫出来是一千七,皱一皱眉,不放心:“姐?”
之希无奈,给她看和学生家长的转账记录。之望没再多说,但还是强调:“以后不要买这么贵的!别打肿脸充胖子。”
“让你戴你就戴着。”之希踢她,“烦不烦?”
之望来挠她,凡素馨笑一笑:“先吃饭。”
之希拍照发消息,母女俩一愣。
等她抬起头动筷子,之望就盯着她:“姐……”
“我发给庄琰。”
“吃饭发给庄琰姐?”之望质疑,“她难道不会说,你给我汇报一日三餐干嘛?你又不是我偶像。”
之希咳嗽:“你还真了解她。”
凡素馨望着之希。作为母亲,她之前就察觉过一次。之希否定了,她并不相信。
“会告诉你们的。”之希闷声,“别问我行吗?”也没几天,她打算尽快和凡素馨说手术的事,解释不清,只能说了。
之望只关心一件事:“个子高吗?长得帅吗?”
“高。帅。”之希埋下头,“我有分寸。别问。”
凡素馨叹口气,给她夹菜。
她其实管不了这个女儿太多,从初二成绩突飞猛进开始就管不了,也不需要她的管教。上大学都不要家里出钱的孩子,母亲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她的人生呢?
凡素馨也不意外。之希的外形和性格就决定了这方面不会太晚,且对方一定能力很不错。她甚至明确知道,女儿看起来早熟稳重,内心深处也还是渴望被保护、被偏爱、被珍视。
这是没办法的事。很多人以为家里有爱就不会,也许富裕的爱是,但是贫穷的爱不够,远远不够。家里没钱带来的不安和自卑,是一个孩子永远不能被填满的精神罅隙。
她知道。
凡素馨看一眼之望那个新手表,垂下眼睛。她相信之希做家教是真的,也是买手表钱的来源,可是买手表的底气,绝对并不来源于此。
网上吹吹牛就得了,高一孩子戴一千七的手表,和她们这种家庭没关系。之希以前绝对不会这么做。
之望是想不到那么多,虽然感到不好意思,很快兴奋拉着之希一直看:“我们班好多男生也戴这个,现在所有人都戴卡西欧。”
之希随口问:“女生是不是不喜欢这种款式?”gshock很多款式配色都不太可爱。
之望愣一愣,低下头去:“可能她们的哥哥弟弟喜欢。”
之希沉默。她老家经济很不发达,没有哥哥弟弟的女生很少,几乎没有。有钱或者受教育程度高的家庭倒也还好,一旦工资低孩子多,就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她三个室友都是独生女,这在本地是不可能的。杨熹说,真富人不管,在宁波,普通家庭如果女儿没几岁就赶紧生儿子,会被邻居戳脊梁骨骂乡下人。
问题是,这女的认为自己也是普通家庭。然而如果不是因为考上镇海让她父母彻底鼻孔朝天横着走,她是准备去读美高的。
因为宁波父母如果有一个镇海中学的孩子,在公司年会可以坐主桌给董事长传授教育经验。浙江人!怎么能惟有读书高到这个地步?
之希现在真心觉得,杨熹这个傲气性格一点不奇怪。退休的副局长爷爷热情给她敬酒,说她是全家的希望,高三过年亲戚大声说废话,她皱一下眉头,全家一起翻脸让人赶紧滚蛋。
现在还有一个上海交通大学ACM班的聪明小狗未成年一米八男朋友。夏逸说这女的人生爽没边了,杨熹就得意说是的,绞尽脑汁都找不到哪怕一丝半点烦恼。
她们就会一起拿抱枕砸她。
不过,云卿和夏逸也一直默认全世界都是独生子女,之希是她们人生中唯一一个有兄弟姐妹的同学。因为是可爱的妹妹,又武断地觉得很好。
其实并不。
小时候之希也会想,如果没有之望,生活会轻松一些吧。但是后来不会了,因为之望真的很活泼很善良,像个可爱的小傻瓜。
但她们从小也正是因为没有弟弟,被爸爸狠心抛弃了。妈妈从公安局回来,呆坐两个小时,飞奔出门找工作。
世上的事都不是绝对的。小姨送之希上学,舅舅把之望接回家,和表妹一起喂奶粉。妈妈一家都是人格朴素的人,都没有很多钱,但是品行很好。
很多父亲还不如俞爸爸。俞行恒没有给三个孩子造成任何心理伤害,反正他一个都不管,儿子女儿全不在乎,那就等于公平。
他在家族信托里也有份额,十几年前就平分给了前妻和三个孩子,每个人25%。他不要钱,只要自由。
之希能感觉到,禹一完全不在乎,说起俞行恒,还愿意叫一句爹地,最多嘲讽一句抽象、逆天、奇葩,毫无恨意。
向晚女士预计遗嘱安排俞尧一60%,舜一和禹一20%,都没有让这个家出乱子。因为她一直就这么偏心,因为双胞胎曾经差点毁掉她的事业、直接毁掉她的婚姻,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客观事实。
禹一也不怎么难过,俞舜一更别提了,他都不想要。
但如果是给俞舜一,姐妹两个人会这么平和吗?
事出有因的偏心根本不会带来太多痛苦,有逻辑就有出口。就像种族歧视同样让人愤怒,却从没听说谁为这个绝望,基本发语音骂完白皮猪尼哥绿绿也就好了。
可是如果这个原因仅仅是由基因决定的性别,那就是一种没有尽头的潮湿。一根针总是随机戳进心脏里,还叫人一定要宽容大度,这只是小伤,你看别人都不叫痛。
到底凭什么呢?爸爸妈妈是可以更喜欢清华弟弟,没关系。可就算他们一无是处,也丝毫不影响这种喜欢。
之希那个老爹更是奇人,想要儿子又怕养不起,养不起那就直接跑路跟富婆生,反正他吊大有资本。
十几年了,一个电话也没有再打过。邻里街坊都说,真是奇人中的奇人。
之希不明白,她有时候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性别就如此不能被原谅。没有弟弟是她爸爸暴力并离开的原因,爸爸离开又间接导致母女三人这么多年的贫穷和艰难,是比一直挨打好,但是可以这么比吗?
她不原谅,她永远都不会原谅那个男人,她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死去哪个城市了。如果有机会再见面,她会抄起曾经被他当成施暴工具的桌凳,狠狠打爆他的脑袋。
一想到他凭借富婆在葡萄牙过上好日子,害了妈妈这一辈子却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她就恨得泣血。她无论如何都要补救母亲的人生。
俞舜一说得对。她妈咪才39岁,除了在中国职场,在哪里都非常年轻。
之希泡了一壶玫瑰花茶,和凡素馨面对面坐下。
凡素馨听她说完,沉默许久,抬起脸来。
之希心脏一紧:“行吗?”
“谈了个很有钱的男朋友,是吗?”凡素馨望着她,目光里有着某种本能的哀戚,“是不是?元旦不回家是因为他吗?”带出去两天,就愿意帮她做手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