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都没太说话,中途俞舜一接了个电话,表示明天可以见面。挂断后,之希望着车窗外人头攒动的街道,忽然就问:“你生气了吗?”
“生气?不。”他望着红灯,语气平淡,“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不能拿来交换。”
她垂下头:“比如自尊心吗?”
他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她身上:“是也不是。”
她不可避免地感到难堪,慢慢积蓄眼泪。他察觉到,抿了下唇,随意开到一处辅路,找停车位熄火:“之希?”
她低着肩膀,微微抽搐。
“我知道你难受。”他抬手抽纸巾,轻柔捂住她的口鼻,告诉她自己的心情,“但你不需要讨好我,我说过。身体讨好更没必要,情趣可以,此情此景不合适。”
“我没有……”她哭着反驳,“我只是真的很感谢你。”
他没有争辩了,意义不大。感谢为什么会推导出让他去触碰那个部位的动作呢?他有分寸,这个举动再往下戳破,她是真的会难过,不好多说。
她不认为她是他平等的恋人,暂且也不相信会是。就这一个原因。
俞舜一在心里叹口气,车座靠后,把人从副驾驶抱过来,搂在胸前,轻轻拍着脊背:“好了。你今天在我面前哭了两次,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她猛地抱紧他:“我——”她想说她不是这样的,泪腺没那么发达,是对上他就失去控制,一丁点失落就磅礴成委屈。
他仍旧不轻不重拍着她:“去休息,明天专心上课。”
“我没有你这么强的情绪抽离能力。”之希难过看着他,“跟你吵架,我肯定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发誓。”
“这算吵架?”他微微无奈,“我是在和你讲道理吧。”
“可是……”她埋在他怀里啜泣,“我受不了跟你有一点点问题,我真的受不了。你别这样,别生我气,好不好?”
他叹气:“好赖不分。心疼和生气搞不清。”
他究竟要怎么说呢?他心疼她竟然下意识用自己的身体去靠近他、答谢他、回报他?
俞舜一可不是缺心眼。他知道什么话女孩子虽然闹闹脾气,实则听过丢过,比如今晚不让她过夜,她回过神只会默默高兴。但要是直接说“你不应该这么轻慢自己”,她能难堪自责到下个礼拜。他不想说。
何况,她这么依赖他。他有些凝重地想,他实在太没有经验,所以不确定,但本能怀疑这孩子对他的依恋,似乎超过了寻常恋爱。
他没有说什么重话吧?无非是推开她,她能伤心成这样,抱着他迟迟不撒手,一直要他说不生气。
他本来就没生气好吗?搂在胸前哄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平复,捧着他的脸亲在唇角:“其实我知道你的意思。”
“乖了。”俞舜一按一按她的蝴蝶骨,“回去吧,太晚了。”
“明天……”之希欲言又止。
“明天跑训练。”他在她脸上亲了下,“你可以去,但几点回家……好吧,回不回家都不确定。”
之希失望:“啊。”
“嗯。”他捏一捏她的小耳朵,放慢语速,把情况解释清楚,“曲线不收敛要立刻调整学习率,这种时候会很晚。成本太高了,不能乱来。”
之前有同事接连加班到四五点,女朋友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断定出轨,怒气冲冲杀到公司来。
他就意识到,加班到太晚,女方会非常没有安全感。他可以规避这一点。
观察然后跟着别人学,就能减少之希的不开心,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动不动惹她难过。
“嗯,我理解。”之希吸了一下鼻子,“高位震荡是数据对齐错误或者代码bug,快速下降但是停滞是容量不足,局部最低,变成not number是梯度爆炸。都很麻烦很麻烦,训练成本高所以导致一点算力都不能浪费,工作就会非常高压。”
他望着她,淡淡笑开:“我家之希上课这么认真啊。”
她的脑袋慢吞吞点一点:“嗯,因为是你的工作嘛。”
怎么突然一副很老实的感觉?他笑得更厉害,在她头发上吻了吻:“不用,找你自己喜欢做的事。好点了吗?”
他好像经常这么问她,确认她的情绪状态。她羞怯看他一眼,又一眼,没什么说服力地辩解:“其实我真的不是好哭鬼……我是遇到你,我就莫名其妙。”
太喜欢了。她把话吞下去,不肯交出底牌。
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再这样热烈表白,就像恳求不被辜负。她不想。
她知道她处于下风。很简单的证据,俞舜一的情绪始终很冷静、很平淡。她知道这是优点,作为男朋友更是优点,也非常感谢他的照顾,但爱情终归不完全如此。
他直到现在情绪都是没有任何波动的,他总是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也关心她想要听什么、得到什么样的对待。她感到安慰,又隐隐有些发空,像无数的小小心愿编织成美满的圆,却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从中穿过去。
她也想看到他为了她不安、失落、甚至愤怒的那一面,想要他露出情绪激烈的模样,想要他近乎奇迹的失态,想要他也歇斯底里,以完成相爱的最终确认步骤。
她太贪心了,到底该怎么办?
他根本不会的,他只会说:谁告诉你痛苦才能证明相爱?情绪化的人下场都很惨。别东亚东亚,土死了。
她都能想象到。
之希默默扒在树后,看见modely迅速离开,俞舜一甚至还有事,她刚刚都听见对方说i know your priority catch you later了。但是他依旧耐心哄她,哄到他自己的眉眼都一弯,不知道无可奈何,还是自得其乐。(好吧好吧我知道你现在的最高优先级是你那个小女孩,待会聊。)
特斯拉是学校最烂大街的车,以至于她竟然诡异感到周遭一切都很熟稔、安全。他寻常地来,寻常地离开,他们寻常地恋爱。她吃过最大的苦就是不能体验富有的那种自由,她付出的爱情是世间最纯粹的爱,仅此而已。
实际上,她对俞舜一确实还是不够了解,才会觉得他“没有波动”。
他一路疾驰,飞奔进会议室,关门就开始sorry,迟到了整整二十多分钟,他从来不会这样。都是二十多岁的大男生,叽叽咕咕不怀好意,胆子大的上下打量他的穿着。
但是感觉不是啊。如果不是有一个女生在,肯定就直接问了:春宵苦短哈?
其实俞舜一已经懂了,真的下流。为了掩饰尴尬,一个文件夹甩过去,简短命令:“断点续传,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