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小樽时遇到一场暴雪。
出小樽站有一段很长的人行道,厚重积雪和路面结冰导致行人全都小心翼翼。之希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出去,还没来得及走一步,他已经直接拖过去,示意她把包也给他。
“不用……”
俞舜一挑眉:“我知道怎么给人当男朋友。”
她被逗笑,逗回去:“我的专车司机和地陪在哪里?”
“那么浮夸的话会像语言能力极差的巨婴。”他一只手一个,带着她往前走,“其实是酒店司机不够用,和我说要等一个小时。”
之希笑:“正常。如果没有岩井俊二,这里可能连游客都没有多少,别说劳动力了。”
好在他很快打到了Uber,她拨下围巾,望着车窗外银装素裹的宁静小城:“太浪漫了。”
新年的第一天,和心爱的男生在小樽。
“向禹一那个烦人精一直问我在哪。”俞舜一转着手机,漫不经心道,“我就不想告诉她。她会说北海道是一种捷径。”
因为女孩子实在是抵抗不了,很少有人无动于衷。不过也有个原因是,如果真的没有感觉,一开始就根本不会答应男生一起来这种地方,所以表白或求婚的成功率都极高。
“捷径就捷径吧。”之希低声,“谁不想走捷径。”
他怔了一下,倏忽看向她的后脑勺,又低下头笑一笑。
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但他真的都懂。当他拿捏不准表达是否有意义,他就会保持沉默。
今天正好赶上天狗山日落,她的蓝色围巾真正派上用场,他的哈苏也是。出片是双方都极其满意的效果,又拜托一个女孩帮他俩一起拍。女生拍完,不可思议:“你们是什么网红情侣吗?”
“不是不是。”之希连忙摆手,“没有。”她害羞看他一眼,为容貌的登对而感到怯喜。
然而俞舜一又去回邮件。唉!
八点多,露台终于有了空缺位置。之希安静站着,眺望深蓝夜色:“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从后面抱上来:“虽然我觉得你不如我以为的快乐,也不如前天快乐。”
他很直白,这种直白却毫无预兆刺出某种倾诉的冲动。之希眼睛发酸,突然解开手机,划到某一屏幕,递给他。
俞舜一不明所以,接过去看。
三个人的家庭群,“妈咪”在昨天发了:新年好多人家要大扫除,今天赚了六百元,和女儿一起加油,开心微笑/奋斗emoji。
配图是一些清扫工具。
他瞬间理解了她的反常,许久都没有说话。
之希紧紧别过脸,泪水沿着鼻梁侧翼慢慢滑落下来,像月色凝结出一颗倔强的珍珠。她微微出了口气,连哭泣都自罚矫情:“其实——”
“你可以告诉她。”俞舜一打断,“她需要工作吗?”
女孩仰起眼睛。
“这个太超纲了,”他低声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需要一份轻松的工作吗?”
“我没有嫌弃她的工作。”之希吸了吸鼻子,“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很多人做家政保洁一类的工作,待遇其实还可以,也没有什么危险。我没有嫌弃,没有觉得自己和你谈恋爱,母亲就不该去做这样的工作。没有,根本没有。”
俞舜一弯下腰,用掌心边缘擦她的眼睛:“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之希停了一下,“只是觉得,有时候觉得……”
他的大脑在飞快运转,像理解脚本命令一样努力理解眼下令她感到棘手的困境。他认为他理解,但想出口时仍然身处迷宫。
最后,俞舜一把她抱到一处角落,用自己的围巾裹住她的围巾,希冀她感到安全,并刻意柔和声线:“你可以慢慢说。”
她就这样溺了一瞬间,尽管她不会告诉他这一点。
之希埋在他胸前,平复情绪:“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人经历过的不好的事情,就像样板戏一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就好了。”
太拗口了。他轻蹙着眉。
“比如说,穷就和悲惨放在一起。”她仰起脸,“但其实不是这样。我家是没钱,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悲惨,完全没有,甚至觉得狗屁不通。我妈妈很爱我,妹妹也很爱我。没钱是没钱,可是最难的日子过去了,后来要说什么揭不开锅,又太夸张。甚至我妈妈要吃的药,医保报销80%以上。我不会接受任何人认为我过得很惨。”
“但是,”之希攥住他的围巾,“当我妹妹需要陪读的时候,我就需要一笔更多的钱。当我妈妈——”
她没有说,只是继续:“我爸爸那个情况,可想而知爷爷奶奶也好不到哪里去。重男轻女至极,我和我妹妹在他们眼里就是透明的。但是当时出事,我妈拖着那个身体到处问哪个厂能要她,我奶奶来家里,我们都以为她是要拿走房子。结果她说,她和爷爷还有大伯一致同意,那个房子就给我们母女三个人住了,不用担心。所以,其实我妈妈也不恨他们。”
“人的经历太复杂了……”她望着他的下颌,稍显凌厉的弧度,“俞舜一,如果有人要我永远自立自强,我真的做不到。但是现在我好像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又觉得有点不安。人的心情也很复杂,所以我会哭。”
他一直在听,并且消化,她知道。她在冰天雪地里抱着他的腰,偷偷感到一种炙热的幸运,或许因为心里清楚,被另一个性别用心倾听比被他们亲吻要难上无数倍。
何况是这样一个情绪功能有所损伤的男人。她一直默默放低期待值,但他说,你可以慢慢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天空再次下起小雪。她伸手接了一接,忽然听见他有些无奈的声音:“好复杂。”
“没关系。”之希忍不住笑,“我知道对你来说有点难表达。没关系,你愿意理解就很好了。”我对你要求并不高,我并没有严苛要求你的资格。
“我理解。”俞舜一退开一寸,拨开她头发上的雪粒,“我可以理解。”
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导。她笑弯眼睛。
他微微抿唇,安静望着她,而雪下在眉眼之间。
“我帮你解决所有问题吧。”
俞舜一低着头,看着她的眉梢、她的鼻梁和唇角:“我可以。”
之希万万没想到,他直接越过所有情绪,得出结论。她攥着他的手臂,想要开口,忽然有一位工作人员说着抱歉。俞舜一回过头,简单交流几句,揽着她往外:“低温预警,必须走了。”
之希怔怔望着他。
不过是真的很冷,忽然之间零下十三度。他拿手套捂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地揉了几下,车后座的灯光有些昏黄,窗外大雪隐匿在夜色之中。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凛冬,他垂着眉眼,试图温暖她的手。
她忽然就觉得任何逻辑和结论都不再重要了。
之希靠向他的肩头。
司机热心问:“中国人?”
“对。”俞舜一望着她的侧脸。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是韩国人呢。”
“中国人。”他停一停,忽然说下去,“我和我妻子来过新年,我们刚结婚。”话音落下,俞舜一自己先僵住。
他在说什么?
司机老爷爷笑开:“那也算蜜月旅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