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英不自觉地握了握袖中的手,指尖触到空荡荡的腰间。
他突然又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林小姐,”他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略微有些低沉,“叶某今日前来,一是道谢,二是……辞行。”
屏风后似乎传来一丝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他继续道,语气诚恳:“这段时日,多谢府上收留照料。叶某记忆全无,于京城亦是过客,如今伤势既已无大碍,也该……继续去寻自己的来路了。”
他顿了顿,又道:“此番恩情,叶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缘,定当回报。”
他说得很是平静。
可屏风后的林芊雅,在听到“辞行”和“寻自己的来路”时,心口猛地一酸,那股被她强行压下的涩意瞬间冲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他要走了。去找他的家,他的过去。
他果然……不属于这里,也不会为她停留。
他们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偶然相交,终究要各奔东西。
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把他推远,不让他卷入自己的是非。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用尖锐的疼痛逼退眼眶的热意。不能失态,绝不能让他看出来。
叶英说完,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屏风后的回应。
他便以为她默许了,于是微微躬身:“既如此,叶某便不打扰小姐静养了。告辞。”
他转身,准备离开。
“叶公子。”她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叶英停住了脚步。
“你的玉佩……”她似乎吸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
叶英沉默了一下。
那块玉……对他而言,确实重要。可比起她所付出的,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一块玉罢了。”他听见自己说道,语气却刻意显得极为平淡,“小姐若觉得有用,便留着。若是无用,扔了也无妨。”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抬步向门外走去。他不想再待下去了。
这里的氛围,她刻意的疏离,还有他自己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都让他只想立刻离开。
“叶公子。”她又叫住了他,这一次,声音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叶英便再次停下,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等着。
屏风后,林芊雅看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门外的挺拔背影,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塌陷了一块。
她知道,有些话现在若不说,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公子近来……可曾留意京中之事?”她问,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譬如……刘家?”
叶英微微侧头:“刘家?”他确实不曾留意。
“刘家与我父亲在朝中,素有嫌隙。”林芊雅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前些时日,我马车坠崖……并非意外。是他们算计了我,想置我于死地。也因此……连累了公子,害公子为我重伤。”
叶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想起那辆疯癫冲下山崖的马车,还有崖边那道一闪而过的金属反光。原来……并不是意外。
“刘家……”林芊雅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三日前,已被抄家问罪了。主犯斩首,家产充公。”
叶英心中一动。
抄家?这么快?而且是在她刚刚脱险之后?他虽不涉朝政,但也知这等雷霆手段,绝非寻常。联想到洞中那几日,面前这少女所展现的坚韧心性……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叶公子,”林芊雅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切,“我虽不知公子从何处来,身世如何,但与你相处这些时日,我能看出,公子是品性高洁之人。心中自有丘壑,不染尘埃。”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
“可京城之地,风波险恶,漩涡暗藏。而我……”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自嘲,“我大概……就是个最大的麻烦。自身尚且难保,亦不愿再将无辜之人牵连进来。公子于我有恩,我亦不愿……让公子卷入我身后这些是是非非,阴谋算计之中。”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力气:
“公子若真想报恩……便请,远离我吧。”
说完这句话,林芊雅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却比不上心口那一片空茫的钝痛。
她放他走。
不仅因为现实的重重阻碍,更因为……这是她能为这份懵懂初生的、不合时宜的心动,所做的唯一也是最后的保护。
她不能让自己变成束缚他的枷锁,也不能让他那看似纯净的世界,被她身后的污浊所浸染。
放手,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屏风外,叶英静静地站着,许久没有动。
她的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迷雾,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他听懂了。
她不是在嫌弃他,也不是在简单地划清界限。
她是在……保护他。
用这种近乎决绝的、将他推远的方式,保护他。
因为她觉得自己身处漩涡,是个“麻烦”,会连累他。
所以,她宁愿承受误解,宁愿独自面对一切,也不愿他涉险。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愤怒和委屈,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甚至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原来,她那看似疏离平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是这样的心思。原来,她独自扛着的,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叶英缓缓转过身,面向屏风的方向。
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阻碍,“看”到后面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她没有哭,没有抱怨,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对他,也是对她自己。
那一刻,叶英心里那点因被拒绝而产生的闷气,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念头。
他不想就这样远离。
不是出于报恩,也不是出于好奇。
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却比任何人都要坚韧清醒的女子,不该独自承受这一切。
他或许帮不了她太多,但至少……不该在她明明需要帮助的时候,因为一句“远离”,就真的转身离开。
那不是他的道。
剑者的道,是守护,是直面,而不是逃避。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最终,叶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对着屏风后的方向,极其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叶某……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力量。
“小姐保重。”
说完,他再次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了厢房。
他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追问什么。
但他那句“知道了”,和他离开时那沉稳的背影,却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林芊雅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他听懂了。
明明这一切是她自己开口要求的,可现在心里难受的却反而是她。她忍不住在心内嘲笑了自己几声,当真是矫情得很。
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空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春华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小姐苍白的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和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张了张嘴,可终究什么也没敢问,只是默默地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