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色中一看，竟然也有一丝克苏鲁世界的风味。

但是与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那令人不安的图书馆不同，这里更让她感到平静，或许是因为熟悉。她也更喜欢这里，因为这座图书馆24小时开放。

对于她们这些时常作息颠倒的博士生来说，24小时图书馆和自习室是学校最好的馈赠。

刷卡进入，宏伟的中庭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轻轻回荡。

灯光照亮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橡木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装订和空调风的混合气味。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助搜索区，在公用电脑上搜索出了那三本书所在的区域和书号。

将三本厚实的书抱到自习室宽阔的橡木书桌上，苏乔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在她身边形成一个圆圈。这里十分安静，适合读书。

苏乔要做的是核对工作。

这是一项十分必要、但是有些枯燥的工作，是一项每一个用虚拟宇宙的研究员都不敢有丝毫马虎的工作。

这项工作存在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通过虚拟宇宙来做实验收集数据主要有两个重大的风险。

第一，在一些本身设定就很危险的宇宙中，研究员作为普通的人类有受伤的风险。

这些虚拟宇宙传送研究员的身体的方式是利用物理学家胡安·马尔达西和伦纳德·萨斯金提出的ER=EPR猜想实现的。通过量子纠缠在集合上对应的时空连接，让研究员们进入到实验世界。它本身是一种高层次的关联。X公司不知如何突破了量子纠缠不能传递信息的局限，创造出了成本低廉、操作简单的单向实验门，也就是境界里面的镜子，供大学里的科研人员们使用。究竟是如何实现的，这应该是X公司的商业机密。

既然可以传递信息，那么虚拟宇宙中的信息也可以传送到现实中来。举个例子，如果一个研究员在实验世界里被捅了一刀，现实世界的身体虽然不会受伤，但是感受是一致的。研究员即使回到了现实世界，也会觉得自己像被捅了一刀一样痛苦。所以，实验的最基础原则就是，以研究员的安全为主。

而苏乔创造的24号宇宙是以克苏鲁为背景的实验宇宙。调查员们有很多需要跋山涉水，甚至打架搏斗的情况。作为现实过去的、毫无战斗力的研究员，苏乔能不受伤就不受伤，身体是第一位的。

第二种风险，是一种更隐蔽、更长远的风险，认知污染。

X公司用以构建这些复杂虚拟世界的核心程序，是一个名为赫尔墨斯的生成式AI。

赫尔墨斯无疑是目前蓝星上最顶尖的技术造物。它能够从人类文明有史以来积累的庞大数据中，提取有效的模式，做出细节丰富、逻辑自洽，甚至比许多人类想象都更加精准的虚拟世界。这是科研的一大助力，也是人类思想和文明的一大风险。

因为目前的生成是人工智能并非全知全能，也肯定做不到完美。即使到了三十四世纪，AI还是没有完全摆脱幻觉这一固有的缺陷。

生成式AI在构建信息的时候，它有可能会基于概率或者频率，生成一些人类听起来似乎十分可合理、看起来有据可查，但实际上是完全虚构的内容，也就是一些无意义的文本。

这些文本可能是一本不存在的人写的所谓权威著作，或者是在讲述历史时篡改一些难以察觉的细节，再或者引用错误的科学定律，甚至是构建了一套看似逻辑严密、其实毫无根基的理论体系。

当研究员们全身心的沉浸在虚拟世界的实验之中时，他们无法一一判断这些细节是否全都是真的，这需要太多精力和知识了。所以研究员们有可能被一些赫尔墨斯编造进去的虚假信息欺骗，把这些虚假信息当做真实信息吸收。如果将这些虚假信息带回现实之中来，那么，轻则导致科研结果完全错误、学术信誉破产；重则有可能扭曲个人或者组织的观念，在现实世界的决策中引发严重的后果。

苏乔在调研赫耳墨斯模拟恐怖情景的能力时，甚至发现赫尔墨斯可以挖掘出人类目前不知道的、在人类集体潜意识中最深的恐惧。

利用这种恐惧，赫尔墨斯可以创造出足以引发真实心理创伤的体验。

有一则不知真假的传闻，苏乔从X公司的职员那里听到的。

听说在早期测试中，某些非常投入的研究员曾经在赫尔墨斯的实验世界中留下了永久的心理阴影，甚至到了自残自杀的地步。

因此，在虚拟世界中获得的信息必须回到现实世界来验证。尤其是书面的知识，必须返回现实世界中进行交叉验证。

在这一次的验证中，幸好，苏乔今天看的三本书全都真实存在。

苏乔首先翻开现实版的《宇宙学简史》。首先核对元数据，也就是作者名、出版社、出版时间、版次、ISBN号等，与记录本中记下来的在24号宇宙中的那本书的版权页信息对比，确实全都一致。

然后她开始进行内容抽样检测。

不是通读，因为那样做的话，时间不够。

她翻开自己的实验记录本，找到自己随机记下的几个段落。

比如在讨论宇宙背景辐射的那一篇，她记得某一页的角落，有一个铅笔画的小小的“？”，那可能是24号宇宙中前一位NPC读者留下的痕迹。她找到现实世界书籍中所对应的位置，没有看到那个“？”，确认。

然后，她仔细阅读了那段文字，所有的术语、数据、论述的逻辑推进等完全一模一样。

她又翻到了暗物质假说的那一篇。结尾片段中，她记得有一个比较突兀的比喻。在现实世界的书籍中那个比喻同样存在。句子、用词分毫不差。

苏桥对另外两本书，也就是《认知心理学入门》和《基础逻辑学》也做了这些比对，一切都能对上。

一切都能对的上，这是个好消息。

但是，这并不能确定完全一致。因为随机抽查就像是用一根细细的探针，在浑浊的黑水中不断的试探、不断地取样。即使试的这几次，每次都可以接触到实物，也无法确定水下没有空洞或者其他异物。

但是苏桥的时间有限，她只能基于暂时没有发现异常的证据，做出这三本书大概率可信的判断。

后续，她会把这些信息转交给组里的研究助理们。研究助理的工作就是帮助研究员们来一一确认这些信息。

做完了这一切，苏乔打开了实验记录本。她要记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桥以一个研究员严谨的口吻尽量客观的记录下这一天她在24号宇宙所有的体验，包括与犹格·索托斯的遭遇、阅读的过程，以及返回现实生活中后仔细核对的结果。

就像乔治说的，真实的记录，会帮助调查员。

完成记录之后，苏乔合上本子。

此时，图书馆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凌晨。

这里似乎没有其他人了，巨大的建筑中悄无声息，只有空调系统不断运作的白噪音。

苏乔将三本实体书归回原位，然后她背起书包离开了图书馆。

夜晚的风有些凉，她裹紧了外套。没有再回宿舍，而是再次走向了境界所在的实验室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