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周三晚上,他临时需要一份关于另类数据在供应链金融中应用前景的内部评估摘要,以便第二天与一家大型银行高层会晤。这份材料涉及多个部门,需要快速整合。
他让助理调取相关项目资料,其中自然包括了刘余那份已经提交的、关于智慧农业数据评估的最终报告(精简版)。在快速浏览其他资料时,他点开了这份报告。
他直接跳过了前面的数据分析部分,目光落在最后的“方法论反思与后续改进建议”上。他看到了她对FCI算法尝试的坦诚反思,看到了她引用那篇综述的观点来佐证自己的思路调整,更看到了她明确提出的“引入领域专家协同”的建议。
报告的语言依旧朴实,但反思的深度和对方法论的清醒认识,超出了他对一个应届生在这个阶段通常表现的预期。她没有掩饰失败,而是从失败中提炼出了有价值的经验和对未来工作的切实建议。这种从执行到思考的演进痕迹,清晰地印在字里行间。
他的目光在报告末尾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关闭文档,拿起内线电话。
“明天的会,增加一个议题点。”他对助理说,“关于数据驱动型尽调中,如何有效纳入领域专家知识,形成‘数据+专家’的双重验证闭环。可以简要提一下我们近期在跨行业项目中的实践反思,重点落在方法论和合作模式上,不涉及具体未公开项目细节。”
“明白,朱总。我马上补充进会议提纲。”
挂断电话,朱景行靠向椅背。窗外,城市夜景璀璨如常。
推动他增加这个议题的,当然是基于对客户需求的预判和启明自身方法论完善的考量。但不可否认,刚刚看到的那份报告及其中的反思,在那一刻,为这个议题提供了最新鲜、最具体的内部注脚。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平静的心绪底层漾开微不可察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对其成长速度的些微讶异,对其思考深度的确认,以及……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精准命名的、极其细微的欣慰?
他立刻将这丝情绪剥离、审视、归类。这是对合格下属正常进步的合理满意。仅此而已。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上。明天会议很重要,今晚还需要最后过一遍所有的材料。
只是,在关掉电脑准备离开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似乎无意识地在空白的搜索栏里,输入了“FCI 算法实践陷阱”几个字,然后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迅速删掉,合上了电脑。
起身时,他的目光掠过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一支徐瑾仪上次落下的口红,精致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冷淡的光泽。
他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走廊空旷安静,他的脚步声规律而清晰,如同他竭力维持的、一切尽在掌控的内心节奏。只是那被删掉的搜索词,如同一个悄无声息的幽灵,提示着在绝对理性的冰面之下,某些探究的欲望,或许并未完全熄灭,只是被更严格地管制和隐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