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迟住在程觉家的那晚，程觉一整夜没睡着，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担忧。

兴奋是因为今天交到了朋友，担忧是因为明天要去新学校。程觉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踏入过校园，还是一个陌生的校园，他对未知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程觉在床上辗转反侧，多次想要反悔，想冲下楼敲开严迟的房门说他不去了。可是如果那样做，严迟应该会瞧不起他吧。

在反复的纠结之后，程觉的大脑疲惫地停止思考，进入睡眠状态。

第二天一早，程觉的房门被敲响，他迷迷糊糊起床开门，严迟已经穿戴整齐背着书包站在他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校服。

严迟看到程觉发青的眼底，递出校服的手一顿，问他：“昨天没睡好吗？”

程觉揉眼睛，使劲摇摇头。

“我去学校了，门卫会查校服，你晚上穿我的校服进学校吧。”

“那你呢？”程觉接过校服。

“我还有一件，没关系，我先去上学了。”

“那我七点钟在校门口等你，你、你会来的吧？”

“会的，我保证。”

严迟走后，程觉在房间里展开校服外套，尺码貌似比他穿的还大。

校服的面料很粗糙，颜色是最普通的蓝色，袖子上沾了几点墨水，洗得却很干净，程觉凑近吸了吸鼻子，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变态后，程觉心虚地挺直脖颈。

校服领子下面写了严迟的名字，还是那龙飞凤舞的两个字，“迟”字的走之旁还有一个凌厉的笔锋。

程觉在镜子前试穿严迟的校服，他现在太瘦了，像一根笔杆撑着一件衣服，一定不如严迟穿它好看。

·

Z中离家只有一公里，今天是程觉第一次去。

出门前，蒋霏霏嘱咐他好好学习，回学校争取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蒋霏霏一句话让程觉压力倍增，他从来都没说过他要回学校上课，蒋霏霏却明里暗里用行动用语言赶他去上学。

程觉连书包都没有背，但蒋霏霏在意的只是程觉去上学这个动作，至于怎么学，不归她管。好像程觉只要去了学校，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蒋霏霏很信母凭子贵那一套，她最早的愿望是希望程觉成才，最好把程斌他老婆的孩子比下去，她也能扬眉吐气一回，于是一个根本没见过的人就这样成为她给程觉设置的假想敌。

早年程斌给的钱多，蒋霏霏在程觉学习上很舍得花钱，乱七八糟报过一堆补习班，有用的没用的辅导书买了一堆，但全都打水漂了，程觉根本就学不进去，累到每天上课就是睡觉，最后还考了个倒数。蒋霏霏气得把课都停了，骂他投资他不如给自己多买几个包，包还能升值。

但蒋霏霏的幻想没有停止过，程觉只要还是她儿子，她手里就永远有一个分钱的筹码，只要程觉好好听她的话，听程斌的话，那就相安无事。

好在蒋霏霏没有押送程觉去学校的意思，蒋霏霏现在学聪明了，有关程觉学校的事，她最好不要抛头露面。

·

初秋的晚上七点钟，天都快黑了。

晚自习快开始了，许多和程觉穿一样校服的学生往学校里跑。

人一多，程觉就下意识地低下头，生怕被人认出来，尽管他知道，这个学校距离他上一个学校很远很远，不会有人认识他。

门卫大爷见程觉杵在校门口的大树下发呆，远远冲他喊：“喂，同学，马上打铃了，你不要上晚自习的？”

有几个在跑的学生好奇地回头看，程觉犹如惊弓之鸟，吓得闪躲到门卫看不见的树后面。

过了一会，教学楼打了铃，有一个黑影走近他：“程觉？”

是严迟。

严迟还穿着早上那件黑色T恤和牛仔裤，如救世主降临。

“严迟，要不……”程觉想说要不还是不去了，他一靠近学校就感觉到压抑，心跳加速。

严迟没等他说完话，伸手揽住程觉的肩膀，将他调转方向朝校门口走去，说：“走吧，你吃晚饭了吗？”

严迟的体温从肩膀穿给程觉，他的手臂没用多大力气，却暗含坚定的力量。

“吃了一点。”

“我妈做了什么菜？”

“红烧排骨，香菇炒青菜，还有西红柿鸡蛋汤。”

“是你喜欢吃的菜吗？”

“是。”

“为什么才吃一点？”严迟随意问道。

程觉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到今晚要去学校紧张得一点胃口都没有，说出来很丢人。

走到校门口，门卫大爷看了看程觉，对他说：“叫你不听我劝，这下迟到咯。”

转头又批评严迟：“还有你，连校服都不穿，迟到还慢慢悠悠的，不怕被老师知道。”

程觉的眼睛死死盯住地面，他听见严迟说：“大爷，我们跟老师请过假了，马上就回去，我校服在教室。”

“快进去吧。”

“谢谢大爷。”

严迟和程觉走进学校，学校道路两旁的路灯很暗，两个人被揉进了夜色之中。

沿着路走了一会，严迟突然在程觉眼前打了个响指：“程觉，你要低头到什么时候？这里没人。”

“哦。”程觉抬起头，不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人都在楼里，而他们站的地方黑漆漆一片，很安全。

“你是不是还要回教室上课？”程觉想起严迟跟门卫大爷的交谈。

“我骗他的，我今天不想上晚自习，你陪我逛逛吧。”

·

严迟要程觉陪他吃晚饭，他们去了学校的食堂，还有几个窗口开着，食堂里面几乎没人，只有食堂员工在收拾餐盘。

严迟去窗口买了最后一个牛肉饼，问阿姨要了两个塑料袋，他掰出一半分给程觉：“我们学校的牛肉饼特别好吃，你尝一尝。”

食堂窗口的阿姨听到了，抹桌子的手停下来，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们说：“那当然呀，我们的饼都是现做的，别的学校可没有哦。”

“阿姨，你的手艺好厉害。”严迟夸她。

程觉捧着牛肉饼，咬一口咽下去，果真好吃，他有些羞涩地冲阿姨点点头。

“哎哟，小同学长得真俊呐，就是太瘦了，多吃点饭啊，”阿姨又拿袋子装了最后两个生煎包给程觉，“阿姨送给你吃。”

程觉接之前用眼神询问严迟，严迟吃着自己的饼，不给他回应，程觉接过生煎包，郑重道谢：“谢谢阿姨。”

“不用谢，多吃点。”

程觉分了一个生煎包给严迟，半个牛肉饼和一个生煎包让程觉吃得很饱，严迟又去买了两瓶水，他和程觉一人一瓶，两人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喝水。

喝完水，严迟问程觉：“是不是感觉学校也没那么可怕？”

“嗯。”至少门卫大爷和食堂阿姨让程觉感到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