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有一日他从中宫出来，打眼便瞧见喻文州在御花园的月洞门下。阳光透着枝叶洒在他身上，靛蓝色的常服倒是更能衬出他的清俊。

喻文州抬眼也望见了黄少天，他的唇角便自然扬起，待到黄少天快步走近，他顺势便拉过了小皇子的手，“和母后聊完了？”

黄少天还有些愣神，他自然地被牵过手，倒是没有挣扎的意思，“你怎么来了？”

“父皇寻我进宫说话，我想着也该到你归家的时辰了，便征了同意过来等你。”

黄少天只听喻文州说了些什么，没留意到他正边说话边做小动作。喻文州面上表情不变，手下却暗自更进一步，将拉过来的手改作十指相扣。

自此，这便成了府里宫中默认的惯例。

黄少天前脚进宫，后脚府里的侍从便要到翰林院去报信，喻文州下了值就到御花园等着接他，倒是苦了黄少天日日掐算时辰，好叫喻文州不要等得太久。

为此连追着皇后养的猫满院子跑的事都放下了，兀自缩减了陪猫玩的时辰，叫那猫都有了气性，连日来对他爱答不理。

宫里的事也不是什么隐秘，传出来却又是惹来一番议论。

主流声音只说喻大人这闲散驸马当得，竟然也心满意足了，眼里心里就他家小皇子一个。

还有人惋惜，叹息道谁说不是呢，分明这般有才学，竟也这般没有志气，着实可惜。

可惜的话头还没落下，便又被驳回去，有什么可惜的，你没见小殿下拉着状元郎去看胡旋舞，人家不也满脸笑吗，愿打愿挨的事。

黄少天向来是个爱热闹的主儿，他也不端着皇子架子，京里的少爷公子都爱同他玩。在外间悠转多了，这些话偶尔也会飘到他耳朵里。他起先是不在意的，自家的事自家关了门最清晰，他并非瞎了眼的，难道看不出喻文州对现状是否有抱怨和不满吗？

只是外间基本都是这些个言论，听得多了，他却倏而记起那日成婚在花轿上听得的半句闲言碎语，没忍住在心头埋下一点疑虑。

他自是知道喻文州对这场婚姻的态度绝非委屈求全，更并非是畏惧皇权，瞧着反是有些怡然自乐。

但他亦明了喻文州的饱读诗书，满腹经纶，那是否也有进取之心，也有不甘？

这念头像是一根小刺，不深，对身体没什么大碍，却时不时便要彰显一下存在。

黄少天不是什么很能忍住话的人。

才忍了没几日，他便在书房摆弄新得的短剑时，状似不经意地对着正翻着书页的喻文州开口，“诶，我前些日子听闻吏部尚书家的幺子讲起，和你同科的那些个，有的外放出去做知县了，还有的也进到六部里做事去了，眼瞧着也都天南地北了呀，不过大家都挺有出息的。”

话音才落，他便没来由有些心虚，转而假意专心擦剑，仿佛要和才落的那串话撇清关系，只是也有些好奇喻文州的反应，候了不知道几息都不曾听得动静，只好瞥过两眼去瞧。

不瞧不要紧，一瞧倒是坏了事。喻文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书卷之间抬了头，同他对视上便笑开来，“少天想知道什么？”

黄少天有些恼，他觉着喻文州多半又是看穿了他心底想的东西，在这里逗他玩，但还是强撑着面子虚张声势，“我问问嘛，你成婚这么久难道不好奇同科的近况吗？”

“又非同窗出身，唔，也同几人有书信往来吧。”喻文州放下了书，凑到他身边来，“少天是觉得，我这样不好吗？”

“没有啊！”他反驳得倒是及时，只是再张开口，更多的话也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

喻文州大抵也没想从他这得到更多所思所想，估摸着心里也清楚惹得黄少天烦恼的源头。他将这个话题按下去，另外寻了个问题，“少天知道读书人做官是为了什么吗？”

黄少天愣了一下，这问题也不算递过来的台阶。他又不曾科考不曾想做官，甚至读书也是三天摸鱼两天翘课，要如何知道读书人为什么？但他还是在脑子里扒拉出来了两句幼年讲学师傅耳提命吊的什么为民请命。

话说出口他本还想着找补两句，喻文州却笑了起来，弯着眼，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黄少天有些恼羞成怒，他不高兴地哼哼，“反正就是当官了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嘛，你不许笑了！”

“对，”喻文州听话地止住了笑，只是眼睛里笑意还没有散尽，“所以我现在也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呀。”

黄少天狐疑地在他脸上瞄了几眼。跟前人的表情，确实，好像，应该是，真的有些认真。

他脑子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完蛋，文州是不是被我传染了？天哪，果然学坏容易学好难，短短半年光景，我竟然已经把他带成这样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吗？

不不不。黄少天连忙驱逐这个想法，文州都这样说了，那理当是有他的章程，他聪明得很，走一步望十步的，自己别再吓唬自己了。

他一半是自我安慰，一半也是出于对喻文州的盲目信任，收了话题，倒也没再多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