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婴孩的奶香气。
裴知妤走在最前面,她怀里抱着一个用厚实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动作有些僵硬,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
她的眼眶微红,目光紧紧锁在怀中那小小的包裹上,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青鸾跟在她身侧,神色依旧警惕,目光不时扫过身后一位被玹衣卫看似陪同、实则半围着的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上下,荆钗布裙,面容清秀却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与风霜,眼神里交织着疲惫、惶恐,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她怀中空空,显然孩子已交到了裴知妤手上。
津玹裬靠在榻上,目光越过裴知妤的肩膀,落在那妇人身上,冷静地审视着。
同时,她也没有错过裴知妤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骤然惊喜的复杂光芒。
“阿裬,”裴知妤走到榻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这是兄长留下的孩子。”
她微微俯身,将襁褓轻轻凑近。
津玹裬垂下目光。
襁褓里是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蛋,此刻正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呼吸微弱而均匀。
皮肤还有些红,胎发柔软乌黑。实在太小,看不出具体模样,但那安稳的睡颜,莫名地,让津玹裬心头最冷硬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多大了?”津玹裬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刚满月不久。”回话的是那位妇人,她上前一步,在青鸾无声的注视下,对着津玹裬恭谨却并不卑微地行了一礼。
“民妇柳氏,参见王爷。这孩子……是去年腊月二十六生的,按日子算,正是少将军出征前……留下的血脉。”
腊月二十六……津玹裬在心中快速计算。裴昭殉国是在腊月十九,若柳氏所言属实,这孩子确实是遗腹子。
“柳娘子请起。”津玹裬示意,目光却未离开那孩子,“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一路可还顺利?”
柳氏直起身,眼圈也红了,声音哽咽却清晰:“回王爷,民妇本是北疆边军一小吏之女,三年前因缘际会,得少将军……垂怜。少将军出征前,已知我有了身孕,曾留下信物和些许银钱,嘱我好生照料自己,若他……若他有何不测,便带着孩子去京城寻他妹妹,也就是王妃娘娘。”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有些磨损的青铜虎符,只有半截,是低级军官的身份凭证,上面隐约可见“昭”字刻痕。又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妤”字,针法略显稚嫩,却带着裴知妤特有的秀气。
裴知妤看到那帕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那是她年少时习绣,送给兄长的第一方成品帕子,兄长一直带在身边,还笑说“吾妹手巧”。
“少将军出事后,北疆大乱,赵王的人清查甚严,民妇不敢声张,躲在乡下亲戚家,直到孩子平安生下。”柳氏继续道,语速因回忆而加快,带着后怕。
“后来听闻京城剧变,赵王获罪,又隐约听说王妃嫁入了淮南王府。民妇思前想后,觉得这是唯一能给孩子一条活路、也能……告慰少将军在天之灵的机会,这才变卖了所有细软,一路躲藏,辗转来到京城。幸得……幸得王爷王妃仁厚,府外护卫听了民妇陈情,未曾驱赶,反而通传……”
她说得合情合理,细节也与时间对得上。那半截虎符和绣帕,更是有力的物证。
津玹裬听完,沉默片刻,看向青鸾。青鸾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初步查验,柳氏身上并无武功,也无明显可疑之物,所述路程与时间也大致吻合。
“柳娘子一路辛苦,孩子更是受苦了。”津玹裬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既然到了王府,便安心住下。你是孩子的生母,亦是裴家功臣。青鸾,带柳娘子下去休息,安排妥当的住处和伺候的人,再让孙老过去瞧瞧,一路风霜,莫要留下病根。”
“是。”青鸾领命,对柳氏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氏闻言,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对着津玹裬和裴知妤就要跪下,被裴知妤上前扶住。
“柳姐姐不必如此,你为兄长留下血脉,是我裴家的大恩人。”裴知妤的声音同样哽咽,“你先去歇着,孩子……我先照看着。”
柳氏千恩万谢,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孩子一眼,这才跟着青鸾离去。
密室门重新关上。
屋内只剩下两人,以及那个安睡的小小婴孩。
裴知妤抱着孩子,坐在榻边的凳子上,低着头,脸颊轻轻贴着襁褓,无声的泪水不断滑落,浸湿了包裹的棉布。
津玹裬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中那片冰冷的坚硬,似乎又被什么轻轻凿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