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适时地叹了口气,捻动佛珠:“造孽啊……都是天家骨血,何至于此。”
皇帝看向津玹裬,语气放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玹裬,你与赵王,亦是堂兄妹。对此案,如今可还有话说?”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津玹裬身上。
这是逼她表态,逼她在皇帝面前,对赵王“盖棺定论”,甚至……可能暗示她提供更多“助力”。
津玹裬缓缓起身,离席,向皇帝和太后躬身一礼。
“回陛下,太后娘娘。”她的声音清晰平稳,“臣此前已言,若证据确凿,则必依国法祖制严惩,以正视听。如今钦差既已查获实证,臣以为,更应秉公处置,以彰陛下律法之公,慰忠良在天之灵,安天下臣民之心。”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坦然:“至于天家骨血……陛下乃天下君父,对犯错子弟,惩处是为警醒,亦是爱护。想来赵王若能幡然醒悟,亦会明白陛下苦心。”
一番话,依旧滴水不漏。支持严惩,是基于国法证据;提及骨血,则将最终处置权归于皇帝,自己绝不越俎代庖。
皇帝看着她,眼中神色莫测。良久,才抬手示意:“坐下吧。你能如此想,很好。”
津玹裬谢恩归座。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如先前轻松。
又饮了几巡,宫女奉上新斟的御酒。皇帝亲自举杯,对津玹裬道:“这杯‘春风醉’,是江南新贡的佳酿,性温醇厚,于你伤势有益。朕,敬你一杯。”
皇帝亲自敬酒,是莫大荣宠,亦是不可推拒的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杯酒上。
津玹裬目光微凝。她嗅觉敏锐,在那宫女近前斟酒时,已闻到一丝极淡的、与酒香略有区别的异样气味。那气味她并不陌生,曾在某些宫廷秘药中闻到过。
毒?
慢性毒?试探?还是……真正的杀招?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
拒饮?立刻会引来皇帝雷霆之怒,坐实“心怀异志”、“抗旨不遵”的罪名,甚至可能当场发作,牵连裴知妤。
饮下?明知有毒……
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身侧的裴知妤。裴知妤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指尖微微蜷起,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不能牵连她。
绝不能。
津玹裬心念电转,面上却已浮起恰到好处的、略带受宠若惊的恭敬笑容。
她站起身,双手举杯,向皇帝深深一礼。
“臣,谢陛下隆恩!”
说罢,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她仰头,将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温润,随即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在舌尖化开。
她面不改色,从容落座,甚至还向皇帝展示了空杯底。
“好酒。”她赞道。
皇帝看着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喜欢便好。”
宴席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散场。
回府的马车上,帘幕刚放下,津玹裬一直挺直的脊背便微微佝偻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阿裬!”裴知妤急唤,扶住她,“那酒……”
“有毒。”津玹裬闭着眼,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痛苦,“慢性毒……不会立刻发作……但很麻烦……”
她感到一股阴寒之气,正顺着经脉缓缓蔓延,与肩胛处的旧伤隐隐呼应,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回府……立刻叫医官……不,先叫青鸾……”她急促地喘息着,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裴知妤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对车外厉声道:“快!回府!最快速度!”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起来。
车厢内,津玹裬靠在裴知妤肩头,脸色越来越白,气息微弱。
“知妤……”她喃喃道,意识涣散前,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别怕……我……死不了……”
裴知妤抱着她逐渐失温的身体,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