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匙垂了垂眼，睫毛轻轻扇动了几下。

难过吗……倒也说不上吧。

文匙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难过了。

十三岁时父母去世，十八岁祖母离世，二十一岁时他人间最后一个亲人，他的祖父，也离开了他。

就连文匙老家的大黄狗，也没活过三岁。

六亲缘浅，这是这双眼睛给文匙带来的诅咒。

文匙为阴阳相隔流过太多太多的泪，所以在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文匙竟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文匙的目光飘向灶台供奉的神像，香坛上的线香任然飘着透明的青烟。

复杂的感受到了嘴边，也只剩一句，“生死有命。”

王蛋正欲开口，红色肚兜上系着的电话手表突兀地响起。

王蛋手慢脚乱地接起。电话那头似乎很急，气势汹汹，王蛋只能低眉顺目，嗯嗯回答。

“嗯嗯我知道，好的好的。更快很快。”

文匙拖着腮，心中了然。

不出意外，又是领导来催了。

王蛋挂了电话，鼻孔吭哧吭哧往外冒气，最后也只能叹息一声，打开窗户，一只脚踏上窗台。

“看在你们朋友一场，我会对他温柔一点的。”说完，王蛋一跃而下，只留给文匙一个圆嘟嘟的背影。

天色逐渐暗下来了，雨点从天空落下，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的玻璃上。

今天事情太多，送走王蛋后文匙就觉得有些累了。

换好衣服，文匙上了床，打开手机漫无目地浏览着。

微博上，贺嵩的名字仍然挂在热搜榜首。

#贺嵩车祸

#贺嵩抢救

文匙往下滑，评论下是无数粉丝的祷告，希望上天放过这一条年轻的生命。

——怎么这么严重，希望人没事。

——呜呜呜不要这么对我家孩子啊，孩子一定要没事啊。

——肯定是动了谁的蛋糕。

…………

文匙点进贺嵩的微博账号。

视线停留在最新一张营业照上。

照片上穿着简单的短袖贺嵩笑的开怀，眉眼弯弯，阳光下的瞳孔是浅棕色，像浓稠的蜂蜜一样甜蜜。

他似乎天生就是要在这个世界闪闪发光的。

文匙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和贺嵩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那时高二刚分完班，学生报道完就离开了，只有依稀几个人还逗留在操场上。

学校旁边时常出没的流浪狗几天前刚生了一窝，有几只估计是和母亲走散了，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校园。

狗总能精准的找到人群中最怕狗的人。

所以一米八几，全身上下散发着好惹属性的贺嵩就这么好巧不巧的成为了小狗骚扰的对象。

一开始，小狗只想咬咬贺嵩的裤腿。

文匙想，可能是同性相斥吧。狗狗一靠近贺嵩，贺嵩就自动弹射到一米远的地方。

于是贺嵩就这样被绕着操场跑了三圈。

文匙在楼梯上目睹了全程。

那时候文匙还不认识贺嵩，只觉得被追的是一个一米八几怕狗的傻大个。

文匙向来是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的，但耐不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个毛绒绒的东西拱着他的腿。

文匙低下头，一只小狗鬼滴溜着黑色的大眼睛，毛发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看上去好不可怜。

两只狗狗花纹很像，文匙推测他和追着贺嵩的那只是一窝生的。

“呜呜汪汪。”

文匙听不懂狗语，只能蹲下身，手指试探性地在它的鼻子上点了两下。

小狗鬼用头亲昵地蹭蹭文匙的指尖，然后露出并不锋利的犬齿，轻轻叼住了文匙的裤脚，把他把贺嵩的方向带。

文匙也大概懂了发生了什么。

一只小小的灵魂想见它的家人最后一面。

没有第三人的引领，灵魂很难离开去世的地方。

文匙把小狗鬼抱到臂弯，然后三两步走到操场。

他悄无声息的跟在撒欢的小狗身后，眼疾手快地往前一伸，拎住小狗的后脖颈。

有灵性的狗是可以看到人类看不到的东西的。

不出意料，在文匙手上，两只小东西很快的安静下来，他们亲昵地碰了碰鼻子，应该也意识到了，这是最后的告别。

文匙抬起头，得到的是一双比小狗更加水汪汪的眼睛——

贺嵩感激涕零，几乎泫然欲泣。

现在想想，文匙觉得贺嵩和他去世的大黄狗很像。

体型很大，胆子很小。

现在连短命都这么像。

想着想着，文匙的眼皮越来越重。

在回忆和被子的香气的共同作用下，文匙进入了梦乡。

夜里，文匙翻来覆去，一直睡不安稳。

他总觉得有毛绒绒的、类似头发触感的纤维扎得脖子痒痒的。

或许只是被子上的线头？

文匙没多在意，只是转了个身继续睡。

不对……怎么感觉有种淡淡的冷气打在他脸上。

有鬼！

是偷袭！

文匙瞬间惊醒，手条件反射地往枕头下摸索，一把掏出黄符，啪的一下拍在对方脸上。

“诶呦……痛痛痛痛痛！”

对方立刻缩成一团，手捂住脸，在发出痛苦的哀嚎。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不对，怎么是贺嵩的声音？